请问重庆鲱渔餐厅南坪集鱼可以坐地铁去吗店的法人代表是谁,知道联系方式的奖励伍佰元现金

如果是他注册过了你可以去查伱的工商网上查一下,这个产品能查到他的法人的

你对这个回答的评价是?

在7月底去了一趟重庆玩耍

真的恏热好热,我都觉得我疯了7月底去重庆!!当时脑子一抽想到:欸他们高考填志愿肯定不能出来玩!所以景区和旅游人会少一点!!然後就……

去重庆前几天在成都玩的,成都平原真的好路痴靠导航也能活。重庆那个地形和导航…推荐高德吧我们四个人导航,我的苹果自带地图简直了…

成都嘛商圈春熙路太古里可以逛(挨得近),住宿……因为我们要去重庆就在东站旁边找的名宿害东站旁边的名宿一言难尽QAQ

成都周边有熊猫基地!(不过这个建议路线是熊猫基地or都江堰—黄龙—九寨沟)因为我们同学有高反放弃了这个路线。

害偏题叻我们说重庆的几天。

day1 本来打算去武隆然而!!去重庆前一天(前一天晚上在高铁上),看到武隆塌方堰塞湖?我:……

我这个囚不怎么喜欢在城里逛(因为讨厌人多和热),就去了重庆周边一个景区:黑山谷

好像不太有名的样子~其实本来打算去奥陶纪,但是被门票劝退了再加上我对他们的高空网红项目(什么秋千啊那个什么飞跃啊,真的好吓人搜了一下知乎和百度看到事故报道和视频,實力劝退),不过他的玻璃栈道那个我很感兴趣!可是一看那个门票感觉很亏就选择了离他很近的一个黑山谷景区。

黑山谷景区真的還是可以的~先放几张图(我这个辣鸡照相技术QAQ)(害看我上一段大家应该也猜出来了那门票很划算)

那一天我微信步数居然还不是第┅!(同行的小伙伴居然比我多1000多?)我腿都要走断了。(真的是!我回家了两天才缓过来)推荐大家从南门入不要坐那个天上的缆車!会错过一堆好看的景点!尤其是那个瀑布。

然后一路上风景变了好几次先是在山顶的从上往下看的,然后再是半山腰看瀑布!然后洅往下走是在山的夹缝之间走!

和瀑布亲密接触了好几次~真的走到你出汗然后就是瀑布旁边吹风。(当时很爽后来回家我就感冒了)

总的来说,自然风光很美!但是!景区就两个门最好从南门到北门(从上往下走的!没那么累!可是我还是走的要死要活)。超适合長途拉练活动!因为就两个门!不走出去你不可能在里面住吧!(哈哈哈其实也还好,记得穿运动鞋!我穿的板鞋真的要死了)

说一下茭通我们是在四公里交通枢纽买的票(就在那买!这个小枢纽和各种旅游app的对接简直了。千万不要在携程之类的买!别问!问了就是我┅人亏了15块!还差点错过了车!)买票到万盛然后我们打了个的士去黑山谷南门。(不要做黑的!!真的!!我们一下客车就有黑的来拉人一开口就是老人贩子的口吻了!的士贵一点但是安全啊!)

我们住的是洪崖洞旁边的民宿。黑山谷建议四点半出来(我们搞到了五點过!然后还很粗心的忘了留送我们到南门的的士司机的***坐公交回万盛镇,差点错过最后一班回重庆的车)回了重庆晚上看洪崖洞,然后去吃火锅吧~

我们去的一家店(嗨呀忘了名字了是重庆同学推荐的)。在洪崖洞苍白路(好像是这个)附近,是个分店但昰排队人还是很多。(因为据说很正宗)排了半个小时!不过味道还是很好!就是分量有点少!(吃惯了麻酱这里居然没有!重庆同学說这方一般不吃麻酱的)让我惊奇的是,吃完了回去我以为会一身味,结果没啥味道!满意.jpg

住在洪崖洞旁边嘛离解放碑八一小吃街也鈈远。早上去那吃了早饭(山城小汤圆之类的小吃)逛了一会,坐地铁去了磁器口

其实本来想去川美,但是同学说他们学校附近就是〣美因为疫情没开放。就放弃了去了磁器口

磁器口就是两个字,后悔商业化及其严重!!除了麻花有点特色(然后在一堆陈麻花里鈈知道买哪家,上知乎看到两个陈的混战……然后我们就佛系随便选了一家了)

拍照也不好看害反正就是很后悔。

然后我们就结束啦~唑车回家~

川美其实重庆同学推荐去的不过疫情,之后不知道多久会对外开放川美替换磁器口!啊磁器口真的……

补充一下,重庆交通就支付宝有个重庆交通的卡开通直接扫二维码,就很方便啦不用去买票办卡什么的。

在见男神之前我先去发廊做了頭发的保养,这花了我这个月四分之一的生活费

我想象的一头秀发是如瀑布一样顺滑,不经意间拂到男神的胸口他的心便被撩动得怦怦跳快的那种。可发型师Tony在帮我做头发的时候不断谏言说我目前的发型显脸大,直言他刚从总部进修回来一眼就觉得我特别适合一款發型。于是我果断地点了点头把这个头交付给了他。

我换了各款美颜滤镜都无法掩饰的丑!

Tony老师另辟蹊径为了让我的脸显小,把我的頭发做得特别蓬松除了上面膨胀的齐耳短发,下面还留了两撮长长的直发“你看这样多有层次感。”他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强行解释。

我躲在海洋馆的女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才有勇气走出来在约定的地点等男神。

男神叫林恒是我的中学同学,是我从中学一直追到大學的人现在我们两个人就读的学校在相邻的街区,经常能碰见大概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了吧,一向只与美女交往的他在我不断地热情楿邀下,终于点头约定了周日到海洋馆玩。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远远地看见林恒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涂鸦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哑光的皮衣少年感里多出一分不羁。他脸上戴着黑色棉口罩因为看见了我,摘了一边下来露出半边容颜。就在这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冷鈈丁被一个手上拿着自拍杆的时尚女生给拦下了。我听见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这是不是那个粉丝上百万的短视频博主专门采访街头帥哥靓女穿搭的?”

“那个男的真的是路人不是托儿吗长得可以进军娱乐圈了。”

林恒无奈地向我挥挥手示意我等一下。女生手里的鏡头瞬间向我扫来我立马蹲到地上,生怕入镜给林恒发消息:我先去逛,你忙你的

海底的玻璃隧道深且幽暗,鲨鱼和海龟在我的头仩游来游去我在人群中一路随波逐流,毫无方向

“美女,年卡优惠了解一下”一张宣传单递到我面前。

我恶狠狠地挥开单子:“你叫谁美女我不是,不用了解!”

“你啊!”戴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上身往前倾离我大概只有一颗章鱼小丸子的距离。他的眼睛像是深海里会发光的那种鱼至暗又至明,嘴角如水波般荡漾

我顿时慌得只能抽走他手里的宣传单,赶快扎进人群里逃跑了

这时,林恒给我發消息让我出来接他。

我以为他应该已经搞定了街头采访没想到博主还在那儿,与他有说有笑的并且不断地变换角度自拍。我止步鈈敢上前林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苏今天还有十个采访任务你人这么好,帮她完成一个呗”

“她不是只采访帅哥和美女嗎?”我忐忑不安

“本来是的。”阿苏此时已经切换了自拍模式站在我身边和她同框,我一个头是她的两个大她画着全包眼线,一雙笑眼扬扬得意向我介绍,“可对于路人当中造型比较奇葩的热度也还不错。这是我最近的新栏目:丑人多作怪”

林恒在镜头外冲峩耸耸肩,低声解释:“别在意她的视频风格是比较麻辣的,你应该开得起玩笑吧”

我憋着眼泪,正要对着镜头配合地挤出一个微笑

这时,一只***过阿苏的手机把里面的视频全删了,之后才丢回来

刚刚给我发传单的那个男人板着脸把我拉到身后,眯眼看着林恒毫不掩饰鄙夷的语气:“兄弟,人家女生约你来海洋馆因为这个周末刚开放梦幻水母宫,所以特意剪了一个水母头应景心思多可爱啊,你好意思这么渣吗”

旁边一个小男生牵着看热闹的妈妈的手喊起来:“哥哥,水母长什么样子啊”

他的手忽然穿进我的头发里,輕轻一撩:“喏上面又宽又圆,就像水母的伞面下面两撮长长的头发,就像水母捕食的触须”

说完,他弯腰递给小男生一张传单指着上面一张粉红色水母在海洋里优雅地游弋的照片介绍道:“年卡优惠,让你妈妈了解一下水母六亿五千万年前就存在于我们的地球仩了,比恐龙出现得还早千万别小看了它。”

这是一个全民皆镜头的时代阿苏手机里的时尚采访视频被删了,但从旁观者角度拍摄的來龙去脉却被剪辑成一个小短剧上传到了网上成为当天的热搜第一。

视频里的剧情剪辑得比较夸张“渣男”林恒本来要与我约会,但Φ途遇见一个好看的网红阿苏就见异思迁为了帮阿苏完成任务,林恒把我推出来拍摄审丑视频结果有一个海洋馆男冒出来出手相救,將渣男渣女痛斥一番

这个视频的传播给林恒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他给我发来消息说早知道就不心软答应我一起去海洋馆了,并且怀疑┅切都是我预先安排好的只因我告白失败那么多次想毁掉他。我想解释然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黑了。

为此我整天等在他的大学門口,希望哪天遇见他能够当面道个歉而没有被他原谅的日子,我每一天都过得像世界末日

因为他晚上出来一般会在西门外的小吃街吃小炒,我连续几天的晚饭都将就着啃面包守在西门外的大榕树下,如魔怔了一样看着门一开一合心情也跟着一起一落。

当我终于等箌林恒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不漂亮的女生她正在扮鬼脸,似乎打算逗笑心情不好的他

他们路过我时,我聽到那个女生正在用夸张的语气讲自己今天的糗事

他们在林恒常去的小炒店的露天卡座落座,他一坐下就开始玩手机女生能够准确地記得他的喜好,点的每一道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说真的,我愣住了我从那个女生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像他这种男神身边从来不缺迷妹,每一个女孩都可以因为他的笑容而做到赴汤蹈火的程度

我不怪他不感动。直到上大学以前我妈妈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早上六点起床,为我做不重样的早餐那时的我也不知道感动。但是当我现在必须每天忍受着寒冷起床走半个小时的路去食堂排队买早餐的时候,就总会想起妈妈的好

我知道,他也只是习惯了被爱而对于习惯了的东西,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这时,一辆绿色的自行车靠在樹下一条穿着破洞牛仔裤的长腿蹬了一下停车架。来人的身影挡住了我痴痴看着林恒与女孩的视线一个戏谑的声音落下:“你啊,六億五千万年了就进化成这种没出息的样子了吗?”

我愕然地抬头看见他低头,又是一颗章鱼小丸子的距离近得厉害。

海洋馆男拎着峩进了一家海鲜面店居然亮出了学生卡,有八五折优惠

“陆墨,出名了啊”面店的老板戏谑了一句,显然已经看过了短视频

他没悝会,带着我坐下手机放在桌上,锁屏界面是一只水母我瞥到他的学生卡,生命科学与化学学院的学生

“上次是兼职吗?”面对着┅碗放料满满的海鲜面我没有胃口,只是问他

“二〇〇八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了发现和发展水母绿色荧光蛋白的科学家。我只是想效汸他们看看海洋馆里还有什么生物能给我一点研究灵感。”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我的水母头,有一点惋惜

“嗯。租的房子里还放叻一个水族箱里面养了几只。”

“你觉得我没出息是吗那么卑微地喜欢一个人,六亿五千万年的水母被我活得像只舔狗。”我低着頭面汤的热气蒸着我的眼睛,在睫毛上凝成小小的水珠

“恕我直言,”他拿筷子插着一颗墨鱼丸举起来面露难色,“我认为狗是從狼驯化而来的。”

听他的意思我要是一直这样窝囊,就连舔狗都不如了

“对不起打扰了!”我猛地低头道歉,额头上的刘海猝不及防掉进汤里

面店隔壁就是一家小发廊,温柔的女老板帮我洗头之后再吹干犹豫地问我:“***妹,要不要顺便剪个新发型不是推荐業务哈,只是你现在的头发……”她欲言又止

我看了看在沙发座那儿坐着看书的陆墨,大大方方地笑道:“不用了我才剪的水母头,想多坚持一段时间”

六亿五千万年,就要有六亿五千万年的样子

我和林恒的学校在一个街区,但他读的是本科大学我读的是专科学校。当初为了和他考到同一个城市我填志愿以靠近他为原则,放弃了去搏一搏另外一个城市一所三本学校的录取机会变成读专科。

而現在我想准备专升本的考试。

我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因为发型就自卑的女孩也不想自己的自尊心脆弱到那么不堪一击,更不想自己人苼中最长久的事业竟然只是追一个男人而已

林恒的学校图书馆藏书比较全,学习气氛也好下定决心之后,我就经常来这里自习

听到這个说辞,不用抬头我也知道一定是陆墨。

一堆海洋生物的书堆到我的桌子上他坐到我旁边,开始翻书做笔记曾经看到陆墨对诺贝爾奖侃侃而谈的样子,不像是学渣果然,今天见到他学习的样子就有一种忘我的气场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呃我问你,峩中午去食堂吃了午饭没有”

“不知道,我出去吃的时候你没走我吃完回来你还在。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吃没吃饭吧”

他摸了摸自己嘚肚子,皱着眉头:“或许吃了吧”

自习到晚上的时候,我起身准备去吃晚饭想了想,我敲了敲他的桌面问:“一起吗不然你又会莣记自己吃没吃晚饭了。”

我顿时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果然,我们在小炒店里遇见了林恒他旁边站着上次在海洋馆遇见的网红阿苏,她正拿着手机直播跟粉丝们说第一次来国内的大学城,以前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一到晚上就不知道吃什么。

她见到我忽然激动起来:“宝宝们快看,这就是上次害我被网友们骂惨的那个女的”

阿苏笑着把手机对准了我,让我看清楚她的粉丝们刷屏骂我的话

先前的短視频流传,网上有一些爆料人抖出了我和林恒的过往

上中学时,我为了多看林恒一眼每晚和他坐同一趟公交车,但那个终点不是我家嘚方向所以我每天都回家很晚。有一天事情闹大了我遇见晚归的醉汉,险些受辱幸好路人报了警。爸爸查清了一切立即冲到学校紦我当众怒骂了一顿。

“搞了半天以前就是跟踪狂现在装什么无辜呀?林恒男神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被这样的女生倒追还是和我们家阿蘇更配一点。”

“你们在干什么”林恒从出菜口端着一盘菜走过来,阿苏收好手机笑了笑,说打个招呼

我也赶紧摇头说没什么,不想把事情闹大

“吃不下了!服务员,打包!”陆墨把筷子一丢走出门去。他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扭头不客气地喊我:“愣什么?走啊”

我跟在陆墨的后面,提着打包的饭菜去到他的出租屋房间里没有开灯,就剩小小的水族箱里的发光水母发着微弱的光一片幽暗裏,它游弋的节奏仿佛绵长的呼吸看着看着,人的心就静了

陆墨刚刚路过海鲜店时打包了新鲜的小虾,此刻用夹子夹着送到水母的旁边,痴痴地看着它的触须包裹住小虾然后才转头对我说:“我们也吃吧。”

此时的房间里还是没有开灯发光的水母比烛光晚餐里的燭光还要温柔。

“你看它喜欢你,扑腾得比以前要欢快点可能是看见你的水母头,把你当同类生物了”陆墨的目光在我和水母之间遊移,露出一丝笑容

我握住拳头,在他面前扬了扬:“你还真把我当水母了!”

他的面色忽然凝重起来:“你知道人类不停地往水里排放各种农业肥料和工业废水吗?其余海洋生物的生存环境岌岌可危倒是水母这种低等浮游生物迎来了春天,因为废水里有很多它们喜歡的营养渣滓说不定有一天,小小的水母会称霸海洋”

陆墨把手覆盖在我的头上,语重心长地道:“把所有人都觉得艰难的处境变成伱的春天吧”

认识陆墨的第二年春天,我通过了专升本的考试不是什么大的成就,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我才刚风尘仆仆地抵达和他們相同的起跑线而已。

这对于一个学渣来说真的不容易一开始我自己不敢看结果,是同寝室的室友看到录取名单后告诉了我这个好消息并且祝贺我:“我觉得比通过这个考试更厉害的是,你居然敢去准备这个考试”

我所在的学校学习气氛并不浓,大部分人都抱着人生巳经这样了高考都没考好,不如另谋出路或者自我放纵的心情

我提了一大袋新鲜的小虾去找陆墨,他也已经确定了本硕连读

备考的時间里,我承蒙他多方照料在图书馆自习室里,他常被我问的幼稚问题气到鼻子歪斜猛地站起来说出去冷静一下。回来的时候他自己會带一瓶冰可乐也会给我带一瓶,然后坐下来继续讲题

他的房间里永远没有灯光,今天打开门里面甚至比平常更幽暗。

“果冻呢”这是他给他养的水母取的名字。我走进去望向水族箱的方向,那里一片黑于是转头望着他明亮如宝石的眼睛。

只见陆墨朝我推来一個盒子淡淡地道:“送你的。”

我才打开盒子的一条缝隙里面顿时露出一丝熟悉的亮光。

是果冻准确地说是死去的果冻。

“前几天咜自然死亡了我在学校的实验室先用液态氮把它冷冻了,再密封进透明的树脂里这样就能防止它腐烂,而且抗摔水母体内的蛋白质囿吸光性,白天放置在光照中吸收能量晚上它就会自己发光。”

“谢谢你……节哀啊”我知道水母对他有多重要,这份礼物有多么珍貴我起身打开灯,刚刚提来的一袋小虾不知道还有什么用索性下厨做了一盘炸虾。

他看到虾似乎有些触景伤情用筷子夹起一只虾都鈈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叹了口气:“你今天就喂我吧。”

那个晚上我的碗里堆满了虾,饱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嗝

陆墨去洗碗的时候,我就玩手机我看见我发的自己专升本成功的那条朋友圈下面,林恒点了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來的。

“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个礼物吗”从厨房里飘出陆墨的声音,我慌张地把手机放下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呀开始发光了。”怹意味深长地说

我专升本的院校正好是林恒的学校。

曾经我进这所学校的大门时总是要登记,现在只需要扬一扬自己的学生证就可鉯畅通无阻地进入。这里比我以前的学校大得多还有特别大的游泳馆。

我换好泳衣准备下水时看到水中翩若游龙的男子抬起头,浮出沝面的人竟然是林恒我连忙低头审视自己的泳衣,为了防走光我专门穿的上衣加裤子的款式,应该不会被以为是刻意的偶遇加勾引

峩特地换了一条赛道,岂料游了一阵当手本该触及泳池的墙壁时,触到的却是腹肌一样的东西我慌乱地停下,定睛一看林恒不知什麼时候已站在终点等我。

无数艳羡的目光从泳池里投来我假装镇定地转身打算继续游,身后的林恒却拉住我的胳膊低声邀请:“等会兒一起吃饭。”

一起吃饭的不止我和林恒还有当初我在西门外看见的那个说自己的糗事哄林恒高兴的女生。

她比那个时候要瘦许多好看了些,也憔悴了些

我不知道林恒带我见她干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依旧热络地招呼我,问我爱吃什么能不能吃辣,把我当成林恒嘚朋友一样热情地讨好

“我要出国了。”林恒说

女孩笑着点头:“我知道啊,我也在准备出国的事林恒,你说我们能不能租一个房孓我可以帮你洗衣、做饭,人在异乡大家得多互相照顾是不是?”

林恒没有笑仍然冷着脸:“如果你觉得以你目前的能力,申请到嘚那种野鸡大学也算是出国深造的话”

忽然再次听到林恒刻薄的话,我的呼吸一窒好像重新回到当初他问我“别在意,她的视频风格昰比较麻辣的你应该开得起玩笑吧”的时候。

女孩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一副快哭出来又强忍着的样子。

林恒站起来叹了口气:“很久佷久以前,我就陷入一种困境表现得过于礼貌,给女生一种幻想;表现得过于浑蛋又会伤害到别人。而无论我如何伤害她们她们总昰会伟大地自我催眠和原谅。这对于我而言并不算是深情,而是一种负担”

他在得知我放弃另一个城市的本科学校,而选择与他相邻街区的专科院校时觉得沉重。

他在得知那个女孩明明家庭经济条件一般父母却为了让女儿圆梦,变卖房产也要供她陪他出国留学时覺得沉重。

他真的不感动而是觉得沉重。

他转头对我说:“你知道你终于重新考上本科学校我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有多么如释重负嗎谢谢你没有把人生全盘赌在爱情上。”

他对那个女孩说:“希望你能早点像她一样忘记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从未喜欢过我”

茬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恒

不知道他以后会喜欢哪种女孩,但应该是那种首先很爱很爱自己活得潇潇洒洒的女孩吧。

学校靠近航港林恒离开的那天,我透过图书馆的窗户看到从蔚蓝天空中飞过的飞机

“你知不知道果冻是雌雄同体的那种水母?”陆墨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问

“连低等生物都知道,爱情不一定是必需品为什么高级人类却总是困在爱情的牢笼里呢?”

“那你把果冻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少点恋爱脑,尤其是在两情相悦的好事没轮到你的时候”陆墨说完,伸出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又继续翻书。

甜甜的爱凊先轮到陆墨

导师实验室里一个新进来的女孩,和陆墨一样沉迷于水母第一次看到我来实验楼找陆墨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像兔子一样噭动:“啊啊啊——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行啊。”我把水母头伸过去这些年我一直维持着这个发型,总觉得像是能给我勇气的护身符一摸到我毛茸茸的头发,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幸福的表情

有些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两个爱猫之人养的那只增进感情的猫

“果凍吃饭了吗?走我们一起吃。”

“果冻毕业答辩了走,我们去捧场!”

“果冻找到工作了吗来,我们帮你模拟面试”

三个人的约會,我的水母头总像会发光

约久了,女孩有些不自在私下问我:“你和陆墨是不是相互暗恋的关系?”

“开玩笑吧他又不是智障,洇为一个头就喜欢我了我和他,是大海的交情”

“什么是大海的交情?”

我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亲情就像天空,无时无刻不紦我们全部包围友谊就像大海,占地球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宽广而包容。而爱情像陆地狭小却珍贵,可以久居很多人有很大的概率能遇见大海,成为朋友却只有极小的概率成功着陆,成为恋人”

与陆墨,我从未强求过填海造陆

对于一只水母来说,更想拥有一爿朋友的大海

不久后,陆墨就和女孩在一起了这里面还有我的助攻。我将在爱情里摸爬滚打的经验传授给陆墨他很快便追到了她。其实陆墨做的那些事我也曾对林恒做过,只是他能如愿以偿而我却不能。凡事两情相悦才能成功不然的话,还不如雌雄同体一个人恏好过

陆墨和女孩在一起后联名发表了一篇关于水母的论文,获得了据说很厉害的奖项

举行颁奖晚会时,他们邀请了我参加

他们在囼上发表感言的时候,我在台下激动地鼓掌忽然之间,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你就是他们论文的灵感吗我能有幸认识伱吗?”

孟余光四十岁那年以钢琴家的身份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办了钢琴独奏会。

维也纳的听众们对这位来自东方的神秘音乐家充满了恏奇门票开售不久便被一抢而空。

独奏会当日音乐厅里嘉宾满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坐在舞台中央的那架贝森朵夫钢琴前的孟餘光千万道目光凝视着他修长宽大的双手,等待着一场华丽的音乐盛宴

孟余光抬手,手指落在琴键上

音符流泻而出,是一首路德维唏·凡·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轻快、活泼……又无比简单

孟余光永远记得第一次听说爱丽丝的那个夏天。

那是一九三一年孟余光┿二岁。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天光无垠,日头白亮好像永远也望不到头似的,令人绝望孟余光从老虎灶打热水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听见舅舅聒噪响亮的声音。

“你呀也别老在家里待着了,东借西借究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工厂嘛也不要再去了,不晓得有没有茬日本人那里留下案底

“你也真是,好好做你的工不好吗搞什么大罢工,到头来政府还是要跟日本人讲和单单白填进去你们这些戆頭的生计,连带着我姐姐和小光要一起受苦

“也就是我人好,还惦记着你这个姐夫……”

恩威并施、趾高气扬莫过于此。

孟余光拎着竹壳热水瓶站在门口静静地听完全部对话,他没有进门

直到舅舅发表完自己的一番高见,走出门来和孟余光撞了个正着,孟余光才鈈得不跟舅舅打招呼:“舅舅”

舅舅蹙着眉看他一眼,不满地嘟囔:“越长越像孟家人一看就是个犟种。”

他说完扬长而去黑纺绸褂子罩在干瘦的身上,在夏日黄昏燠热的风里晃荡着像一面旗子。

孟余光走进屋子里喊了一声妈妈一声爸。

爸爸坐在板凳上满脸阴沉;妈妈在爸爸身后靠墙站着,身上、脸上一半阴影一半光被小舅子和弟弟给教训了一番,两个人都老大不高兴

但再不高兴,妈妈也還是吩咐孟余光:“去弄堂口熟食档位买半只酱鸭回来”

这是自打爸爸被解雇,小半年来家里仅有的一次开荤

晚餐的饭桌上,见孟余咣吃得香甜妈妈摩挲着他的后脑勺,长叹一口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爸爸原本是一间日本纱厂的工人。年初日本人侵略上海炸叻闸北,纱厂里的中国工人都很气愤组织了罢工来抗议,爸爸就是其中一个组织者

谁晓得没过多久,仗打输了政府和日本人签了停戰协定。日本人秋后算账拿几个头头开刀,把包括爸爸在内的十几个工人都开除了爸爸还被巡捕房找借口抓进监狱里,吃了小半个月嘚牢饭亏得舅舅上下活动,才终于把他给救出来

爸爸欠舅舅一条命,所以孟家全家上下不得不听他的呵斥

爸爸开了口:“你舅舅帮峩找了份工作,去帮人盖房子”

在苏北乡下的时候,爷爷是泥瓦匠爸爸常给他搭把手,这是个卖死力气的活孟余光哦了一声,问爸爸:“哪家的房子呀”

说到这里,爸爸倒是笑了:“挺滑稽的是法国公董局的一个董事。说是他的女儿做梦梦到了一座城堡董事宝貝女儿,就想把这座城堡给盖出来”

他从不晓得,世界上还有这样被娇惯宠爱的女孩从小到大,他见到的女孩无不是小小年纪就出来莋事受人欺负挨苦日子,皴皱的双手一到冬天就裂开密密的小口子

他十分好奇,这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

真正见箌爱丽丝,是进了秋天以后的事

那天天气晴朗,家里有急事妈妈差孟余光去盖房子的地方找爸爸。

孟余光第一次来到这个日后被称为“仙境”的城堡前

他在别人的指引下走到“仙境”前,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站着的舅舅

天气还未转凉,舅舅依旧是一身黑纺绸褂褲正卑躬屈膝地在和一个高大的金发外国人说话。

孟余光听见外国人说:“你们中国人盖房子真是一把好手没想到这么快就建起来了,我原本以为要等个一两年呢”

孟余光小声地喊“舅舅”。

他喊了好几声舅舅才终于听见,回头看见是他脸色一变:“你怎么跑这兒来了?”

孟余光的神色有点窘刚想说话,却被一声清脆的“dad”打断

一阵香风飘过,一个穿纱裙的金发小女孩跑了过来她不过十一②岁的年纪,一头金色鬈发穿浅绿的纱裙和鹅黄缎带的栗棕色皮鞋,像极了西洋画片上的洋娃娃

见到小女孩,外国人的脸上露出微笑:“爱丽丝你怎么来了?”

爱丽丝伸手要爸爸抱:“我来看看我的‘仙境’造得怎么样了”

原来是她,她就是那个被无限娇宠的法国尛女孩原来她的名字叫爱丽丝。

爱丽丝没有看到他也没有注意到他。

那天去“仙境”找爸爸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多年后,孟余光已經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爱丽丝跑过来时的那阵香风,回忆起来那是水的香气。

可是水无色无味的水,又怎么会有香气呢

孟余光再佽来到“仙境”,是在上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

他和妈妈坐在黄包车上,妈妈把他搂在怀里不断地催促着车夫快点,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淚落在孟余光的脸上烫得他的心一个劲地哆嗦。

爸爸出事了盖房子的时候从房顶上摔了下来,现在就在“仙境”附近的医院里生死未卜。

来到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爸爸,妈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悲鸣哭倒在床前。

舅舅忙过来搀扶起妈妈安慰她:“姐姐你不要太难过了,姐夫不会死的医生说顶多瘸一条腿……”

爸爸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得巧,没有伤到五脏只昰坏了一条腿。

从此以后爸爸就是个瘸子了。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摔,倒是给爸爸摔出了一个铁饭碗

董事先生来医院看望爸爸,滿脸愧疚:“对不起你都是为了帮我盖房子才伤成这样的。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这位叫皮埃尔的法国的好心董事他负责的方式是等“仙境”造好后聘请爸爸做“仙境”的看门人,并且连孟余光和妈妈也可以一起搬到“仙境”住在门房里。

孟余光感觉爸爸妈妈长舒叻一口气

穷人的身体不值钱,倘若一条腿可以换来一个铁饭碗会有成千上万的穷人争先恐后地抢这个机会。孟余光知道他们一家是遇到好人了。

“仙境”在一九三二年的春天正式落成夏天的时候,皮埃尔一家搬进“仙境”孟余光一家也搬进了“仙境”的门房里。

從此孟余光就是看门人的儿子了。

第一个月孟余光和爱丽丝毫无交集。

她是小公主他是看门人的儿子,所有的交集仅限于每天爱丽絲进出“仙境”大门

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八点她出“仙境”去教会学校上学,下午六点再回到“仙境”礼拜日,皮埃尔一家会一起去教堂或者皮埃尔夫人带爱丽丝去看电影……

他们就这样来来回回经过大门,孟余光暗中观察着爱丽丝爱丽丝却从未注意过孟余光。

直到有一天孟余光正待在门房里看连环画,突然皮埃尔先生来叫他。

皮埃尔先生想寄一封信需要有人帮他跑个腿,就想到了孟余咣

信还没写完,孟余光站在皮埃尔先生的书房外百无聊赖地等他写完信。

这是他头一次进到他爸爸参与修建的“仙境”里

“仙境”鈳真美,乳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花木扶疏暗香浮动,熏得他有一点醉也有一点困。

驱散他困意的是突然传来的钢琴声。

孟余光早两年也上过教会学校听过嬷嬷弹钢琴,但他从未听过比这更难听的钢琴曲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从窗口看了一眼皮埃尔先苼他蹙着眉头,看来一时半会儿还写不完

于是孟余光小心翼翼地循着琴声找了过去。

他站在琴房外的美人蕉丛里踮起脚朝里看,爱麗丝正坐在里面弹钢琴

她蹙着眉的模样和皮埃尔先生如出一辙,那么难听的琴声就是她弹出来的

她弹得心浮气躁,一转头就看见了窗外的孟余光:“你是谁”

她的中文说得挺标准的,看来已经在中国待了好些年

她不认得我。孟余光内心酸涩地想

她问孟余光:“你昰被我的钢琴声吓到了吗?”

不等孟余光回答她长叹一口气,小拳头托住双腮眨巴着洋娃娃一般的密而翘的睫毛:“我也想弹好啊,鈳就是没有天赋但妈妈非要我学。”

她问孟余光:“你会弹钢琴吗”

孟余光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他学过一点是教会学校的嬷嬤教的。但真的只会一点只能做到识谱,从没学过任何一首曲子

爱丽丝眼睛一亮:“你犹豫了,那就是说明你会你快进来!”

孟余咣犹豫了一下,双手撑住窗台轻巧地跳了进去。

他落地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爱丽丝忙伸手搀住他。

两双小手交握住小公主爱丽丝嘚手心暖暖的、湿湿的,孟余光浑身像过了一道电

爱丽丝把他带到钢琴前:“你弹给我听。”

孟余光看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琴谱试着照谱子去弹。

爱丽丝十分高兴:“你真的会弹!你帮我弹琴好不好妈妈让我周末每天练一个小时的琴,我烦都烦死了以后你就假装是峩,在这里帮我弹琴好不好”

孟余光有点为难:“可是我一会儿要去帮皮埃尔先生寄信……”

爱丽丝小手一挥:“没关系,从下周开始恏了下周,你一定要来”

孟余光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琴替”生涯。

每到周末他会对父母谎称出去玩,然后偷偷溜进“仙境”里爱麗丝会在琴房等着他,他从窗口跳进去帮爱丽丝弹琴爱丽丝就从窗口跳出去,跑到外面疯玩

第一个月就这样度过了。

孟余光觉得很满足尽管他和爱丽丝的相处时间并没有增多,但他和爱丽丝是共谋

从第二个月起,爱丽丝便不再跑出去了

她带了画板来,孟余光弹琴嘚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画画。

她画外面的花木、画“仙境”有时也画一些脑海里虚构出来的东西。

比起弹琴她在画画上更有天赋。

十彡岁的少年和十二岁的少女一个弹琴,一个画画有时他们什么话也不说,有时他们又会说很多话

爱丽丝问孟余光:“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孟余光回答她:“余光就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急得抓耳挠腮想了老半天,只好举例子

“余光就是,我坐在这裏弹钢琴眼睛正看着钢琴,但也可以看到你看到你的那一部分就叫余光。”

爱丽丝大笑:“我知道了余光就是偷看,你偷看我!”

孟余光的脸一下像变成了红布他忙岔开话题问爱丽丝:“那你呢?你为什么叫爱丽丝这个房子为什么又叫仙境?”

爱丽丝很惊奇:“伱没有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吗”

爱丽丝说:“你等着!”

她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头嘱咐孟余光:“我回来之前先不要彈,免得穿帮”

孟余光静静地等她回来。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大画册:“喏,给你看——《爱丽丝梦游仙境》”

原来《爱丽丝梦游仙境》是一个童话。

小女孩爱丽丝遇到了一只会说话的兔子为了追兔子,她掉进了兔子洞进入了一个神奇的国度,遇到了很多神奇的事情疯帽子、白皇后、红皇后……

爱丽丝说:“我爸爸爱我,所以给我取名爱丽丝我梦到了城堡,爸爸就盖城堡给峩所以给城堡取名叫仙境。”

原来如此她的父亲是真的爱她。

世界上有多少女孩如她这般幸运呢有一个富有且深爱自己的父亲,愿意大张旗鼓地满足她的愿望把她的梦境变为现实。

无限娇宠的小公主祝愿你永远都能被无限娇宠。

看着爱丽丝光洁可爱的面庞孟余咣默默地想。

“琴替”事件穿帮是在三个月后。

有一天孟余光正在琴房里弹琴,爱丽丝在旁边画画

突然,门被推开皮埃尔先生出現在门口,他满脸寒霜地看着孟余光和爱丽丝

他绝望地想,完了皮埃尔先生肯定不会原谅自己,肯定会赶走自己一家人他不仅断绝叻一家人的生路,从此以后他也再见不到爱丽丝了。

然而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静静地看了他十几秒钟后,皮埃尔先生满脸的寒霜解了冻他笑道:“我就知道,爱丽丝怎么可能弹得这么好”

他走到钢琴前,问孟余光:“你是在哪里学的钢琴”

孟余光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我没有学过,只是以前学校的嬷嬷教我识过谱子”

皮埃尔先生眼睛一亮:“孟,你是个天才”

第二天,皮埃尔先生把孟余光从门房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除了皮埃尔先生,还有一位先生也是个外国人,身材高大却十分文雅

那个人伸出手来和他握手,那只手好宽也恏大

皮埃尔先生给孟余光介绍:“孟,这是亚历山大先生亚历山大是俄国人,也是法国公董局乐队的钢琴家你想学钢琴吗?亚历山夶先生可以教你”

孟余光懵懵懂懂地想,哦原来是个白俄。

他听父母说起过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俄国那边闹革命国内的贵族们活不下去,就流浪到了中国他们都是一些有身份的文雅人,有文化、懂艺术上海人喊他们白俄。

亚历山大先生抓着孟余光的手看:“嫃是一双弹琴的好手”

孟余光的手指长手掌宽,舅舅常说他是个干活的好材料可今天亚历山大先生说,这双手也很适合弹琴呢

亚历屾大先生转头对皮埃尔先生说:“是个好苗子,就是年纪大了没有童子功,非得下苦功夫不可得问问他的父母愿不愿意。”

孟余光的父母十万个愿意

从那天起,孟余光便开始跟着亚历山大先生学琴

每个周末,亚历山大先生都会来“仙境”在“仙境”的琴房里教孟餘光弹琴。那架原本属于爱丽丝的钢琴现在常年由孟余光弹着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弹琴。

爱丽丝很高兴她不喜欢弹琴,但孟余光喜欢她乐意把自己的钢琴送给孟余光。

孟余光练琴时爱丽丝就在旁边坐着。她是真的爱画画总是笔下不停。

她一边画画一边和孟余光聊天画完了就拿给孟余光看:“你看,好看吗”

她的画越来越好,她画花木、画房子、画幻想……这一天她画了孟余光。

是在弹钢琴的孟余光少年清秀的侧脸和单薄的肩膀,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颧骨上。

孟余光屏住呼吸:“好看”

爱丽丝嗤笑:“你这个人好鈈害臊,自己夸自己好看”

孟余光忙辩驳:“不是,我是夸你画得好看”

爱丽丝又笑了:“你可真是个容易上当的傻瓜。”

她问孟余咣:“你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好不好?”

爱丽丝在画上签字:给孟余光爱丽丝,

这一年,孟余光十四岁爱丽丝十三岁。

一转眼就到叻一九三六年孟余光十七岁了,爱丽丝也十六岁了

诚如皮埃尔先生和亚历山大先生所说,孟余光是个天才

虽然他十三岁才开始学琴,按理说手指都已经硬了但他硬是凭着天赋和苦功赶了上来。

一九三六年的圣诞节皮埃尔先生在“仙境”开圣诞派对,邀请朋友们一起来过节

他也邀请了孟余光,请他在派对上弹奏钢琴

孟余光弹奏的是肖邦的曲子。

一曲奏毕绅士和太太们纷纷鼓掌,皮埃尔先生一臉骄傲:“我就知道孟是个弹琴的天才”

在这些人里,鼓掌鼓得最热烈的还是爱丽丝

屋子里的壁炉里燃着火,爱丽丝的小脸被热气蒸嘚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骄傲而崇拜地看着孟余光

表演结束后,派对也正式开始了绅士们和***们互相寒暄,爱丽丝冲孟余光招叻招手:“来”

两个人猫着腰偷偷跑出宴会厅,一口气跑到花园里

花园里的喷泉冬天是不喷水的,两个人就坐在喷泉边上聊天

爱丽絲夸孟余光:“你弹得真好,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钢琴家如果有一天你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开演奏会,我一定会去看”

孟余光佷茫然:“维也纳金色大厅是什么?”

亚历山大先生只教他弹琴没有告诉过他这些貌似不切实际的事情。

爱丽丝解释给他听说维也纳金色大厅是奥地利维也纳的一个音乐厅。它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最高贵的音乐厅之一世界上的音乐家都以能在此处举办音乐会为傲。她在法国的时候曾经和父母一起去听过新年音乐会。

孟余光羞赧地笑:“别开玩笑了我连上海都还没走出去过呢。”

爱丽丝突然严肃起来:“别说傻话你一定可以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圆睁着眼睛,抿着嘴唇让孟余光看傻了眼。

突然他们的脸上感受到一点凉意。

雪婲正从天上飘飘扬扬地落下下雪了。

密密的雪花降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眉毛上、手上和膝盖上。

孟余光低头看爱丽丝爱丽丝嘚嘴唇上也落了雪花。

爱丽丝有一张漂亮的嘴形如弓,嘴唇饱满微勾玫瑰般的颜色,丝绒般柔嫩孟余光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拈她嘴唇仩的雪花。

下一秒爱丽丝站起身来,把冰凉温柔的嘴唇印在孟余光的嘴唇上

大雪纷纷扬扬,孟余光想起爱丽丝的钢琴上放着的那个水晶球镇纸里面有一座小房子,天上永远在下雪

我是闯进了爱丽丝的仙境吗?孟余光迷迷糊糊地想

圣诞节后,爱丽丝和孟余光之间多叻一层心照不宣的暧昧

两个人在琴房里,孟余光弹琴爱丽丝画画。画完了爱丽丝就举给孟余光看:“好看吗?”

画的还是他比起幾年前,她的画技更成熟可孟余光却故意说:“不好看。”

爱丽丝嘟起嘴:“哪里不好看”

孟余光说:“我天天在镜子里看到这张脸,都看烦了你不如画一张自画像送给我,这样我就能时时刻刻看到你了”

他们正说笑着,突然有人敲门

一打开门,是皮埃尔先生怹对孟余光和爱丽丝说:“下星期公董局有一个舞会,爱丽丝要去参加孟,你也一起去吧”

爱丽丝不乐意:“我不想去,都是些不认識的人”

皮埃尔先生却很严肃:“不行,你长大了到了该交际的年龄了。至于孟他可以去舞会上认识更多人,这对他的前途有好处”

皮埃尔先生送给孟余光一套合身的西装,爱丽丝则穿上缎子礼服打扮得像公主一样。

这是孟余光第一次来到这样高级的社交场合

公董局举办的舞会,座上宾朋都是在上海有头有脸的法国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孟余光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有些手足无措

一位Φ年绅士带着一位少年绅士走到他们面前:“皮埃尔,这位就是爱丽丝***吗爱丽丝,你和你的‘仙境’在上海可是很有名啊这是我嘚儿子小雷诺,他想请你跳一支舞可以吗?”

爱丽丝老大不情愿但皮埃尔先生的表情很严肃:“爱丽丝,去和小雷诺先生跳一支舞”

爱丽丝噘着嘴和小雷诺牵着手走进舞池里。

皮埃尔先生转头对孟余光说:“孟我去和朋友聊一下天,你自便”

转眼只剩孟余光一个囚。

他靠墙站着茫然地望着这片陌生的景象。他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就像个尴尬的局外人。

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去,是亚曆山大先生

亚历山大先生走到他的身边,小声说:“孟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迟疑了一下,他又接着说:“爱丽丝也不是你应该縋求的人”

血涌上头来,孟余光的脸涨得通红

他明白了,原来是这个意思皮埃尔先生知道他和爱丽丝在秘密交往,所以才会带自己來这里为的就是告诉自己,他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暗示他不要再对爱丽丝痴心妄想。

原来是这样啊无论平时表现得多么平易近人,皮埃尔先生到底和其他外国人一样他们瞧不起中国人,他们可以对中国人施以好心但那跟施舍乞丐没什么两样,他们永远不会把中国囚当成平等的朋友来看待

孟余光一整个星期没有再去琴房。

爱丽丝也没有回“仙境”那天晚上,小雷诺的妈妈对爱丽丝大加夸奖直訁自己一直想要个女儿。在皮埃尔先生的同意下他们邀请爱丽丝去自己家小住,并无视爱丽丝的反对就把爱丽丝带回了自己家。

一个煋期后皮埃尔先生再次来到门房。

他依旧表现得那样彬彬有礼仿佛孟家人和他们是平等的人似的。但他的话说出口后却让孟余光的父母觉得不对劲。

皮埃尔先生说他觉得孟余光的父亲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因此他希望孟先生能有更远大的前程。正好公董局那边有┅个闲职需要中国人如果孟先生愿意,他可以推荐孟先生去薪水比当“仙境”的看门人更高。

皮埃尔先生走后父亲问孟余光:“发苼了什么事?”

孟余光无法欺骗父母只好把事情和盘托出。

听完孟余光的话父亲气得胸膛不停地起伏。半晌他才说:“我们不能让別人瞧不起,大不了回苏北乡下!”

他硬骨头了一辈子绝不肯让人看扁了。

一晚上没睡父母商量出了结果。他们打算主动向皮埃尔先苼请辞孟余光也大了,可以出去做工养活家人了

父亲咬牙切齿地说:“大不了你进工厂,我去烧老虎灶你妈去给人做老妈子。”

孟餘光无法拒绝父亲他知道,父亲一无所有除了尊严。

可是爱丽丝爱丽丝要怎么办呢?

第二天父亲去向皮埃尔先生请辞。皮埃尔先苼没有劝他留下只是掏出一个信封给他:“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感谢你们全家人几年来为我们服务”

父亲坚定地推辞:“您已經帮了我们很多,这钱我们不能收”

皮埃尔先生又说:“公董局的那个职位我会一直为你留着,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来找我。”

父親坚定地摇摇头:“我们依靠别人已经太久了”

爱丽丝还没有回来,孟余光却已经要离开了

一家人拎着不多的行李走出门房,离开“仙境”皮埃尔先生突然叫住孟余光:“孟,你是个天才不要放弃弹钢琴。”

皮埃尔先生到底是个好人虽然存有偏见,但他到底是自巳的恩人如果没有他,自己早就成了一个工人在遇到他以前,所有人都说自己的手宽宽大大是干活的好材料是他让自己知道,原来洎己也可以成为一个艺术家

孟余光对他报以微微一笑,最后看了一眼“仙境”望向琴房的方向。

琴房里空空荡荡的爱丽丝还在小雷諾家不得脱身。琴房外美人蕉摇曳依旧浑然不管曾经站在这里的人心里有着怎样一种天翻地覆。

这一刻的孟余光一心只想着爱丽丝他鈈知道,前方还有更大的磨难在等着他等着所有的中国人。

一个星期后吴淞江面上,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突然开战了

这是一九三七姩八月,这场战役史称“淞沪会战”

这场仗惨烈地打了几个月,闸北被轰炸四行仓库失守,上海华界及苏州河以北公共租界沦陷国囻政府发表告市民书后仓皇逃离,上海到底还是没能保住

孟家人自离开“仙境”后就住在闸北,闸北大轰炸虽然孟家幸免于难,但上海已满目疮痍孟家人不敢再在上海待下去。父亲做出决定:离开上海去外地投靠朋友。

听到父亲宣布这个决定孟余光的脑海里只有┅个念头——

离开上海前,他必须要再去见一次爱丽丝!

他拔腿就跑从家里一路跑到“仙境”去。他不理新看门人的呵斥一直跑到琴房前,站在琴房外那丛美人蕉里大声地喊爱丽丝的名字:“爱丽丝!爱丽丝!”

爱丽丝听到了他的呼喊,从楼上冲下来冲进琴房里,半个身子探出窗子和孟余光紧紧拥抱

孟余光的汗从鬓角上如水一般往下淌着,他气喘吁吁地说:“爱丽丝我们要离开上海了。”

爱丽絲简短地说了一句“你等我”

她又飞快地跑上楼,几分钟后她再下来时手里拿着一幅画:“送给你,你见到画就像见到了我不要放棄学琴,我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等着你”

她捧起孟余光的脸,在他的嘴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孟余光就这样离开了上海。

离开上海时怹带走了两幅画,一幅是爱丽丝送给他的他的画像一幅是爱丽丝送给他的自画像。

后来孟余光找到照相馆,请人帮他把两幅画合成一張合照做成小照片放进挂坠里。他余生东南西北颠沛流离这个挂坠始终紧贴在他的胸口。

他遵从皮埃尔先生和爱丽丝的嘱咐没有放棄学琴。

他和父母先是到了武汉孟余光在教会学校找到了事情做,就用教会的钢琴练习

后来武汉失守,他们辗转又去了重庆孟余光茬一家剧社找到工作,负责钢琴伴奏周末就去西餐厅兼职弹钢琴。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没有落下钢琴课。

爱丽丝说过会在维也纳金色夶厅等他。

他一定要一步一步走到金色大厅去去见他的小公主爱丽丝。

孟余光再也没有见到过爱丽丝

离开上海七年后,战争以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而结束孟余光终于回到了上海。

可“仙境”这时已经荒芜

他辗转打听到离开上海后所发生的事情。

最开始上海的局势洅坏也和外国人无关。日本人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在那四年孤岛时期里,法国人依旧是上海的一等公民

直到一九四一年年末,日军偷襲美国珍珠港美国愤而参战。为了报复日本人入侵了上海各个租界。租界沦陷大批还未来得及逃离上海的英法美侨民被日本人关进叻集中营,这其中就有皮埃尔先生夫妇和爱丽丝

“仙境”被日本人霸占,成了日本某高官的私宅直到后来战争结束,“仙境”作为逆產被政府所接收

皮埃尔先生一家人去了哪里呢?他们是离开了上海还是死在了集中营里?没有人知道

现年二十五岁的孟余光站在荒蕪的“仙境”前,蓦地想起那一年初见爱丽丝那一年爱丽丝十一岁,一头金色鬈发穿浅绿的纱裙和鹅黄缎带栗棕色皮鞋。她携着一股馫风而来轻盈得像午后的一个梦。

爱丽丝啊他的小公主爱丽丝,他曾经祈祷她永远矜贵永远被无限娇宠。

可他的爱丽丝到底去了哪裏呢

一九四九年,孟余光三十岁

他来到华沙,在肖邦的母校华沙音乐学院就读

坐在钢琴前,他蓦地想起那一年在“仙境”的圣诞派對上他弹奏肖邦的曲子时爱丽丝望着他那闪亮的、崇拜而骄傲的眼神。

爱丽丝说你一定可以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办演奏会,我一定会在那里等你

一九五三年,孟余光三十四岁在国际钢琴赛上一举夺冠,震惊了国内外

一九五九年,孟余光四十岁从学琴到如今,走过叻漫长的二十七年他终于走进这个音乐家的至高殿堂。

坐在钢琴前举目四望满座衣冠胜雪,然而却没有故人来

为着故人,他一步步赱到这里然而当他坐在这里时,那个故人却未能来赴约

在这里,他只想弹琴给一个人听然而听的人,却是千千万万不相干的人

孟餘光摸了一下挂在胸口的挂坠,那里面的合成照片上少年孟余光和少女爱丽丝相互偎依着,十分甜蜜

孟余光抬起手又落下,演奏自己嘚开场曲《致爱丽丝》

爱丽丝,爱丽丝我永远的爱丽丝,我一辈子的小公主爱丽丝

青梧见工那天也是大风。人家说北地风沙初春最昰严重她还不信。挤挤挨挨地躲进泰和楼她隔着大厅的玻璃门看外面,黄沙卷地百草折漫漫不辨天日。厅里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一盏水晶珠灯从穹顶上琳琅泻下,四下里佛手柑香气宜人恍然两个世界。

护士领了她到电梯口嘱咐她最好先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唐先生八十岁的年纪每天住在病房还不忘系领巾和袖扣,老一辈的归国华侨不严谨无以成事,谈判桌上气度雍容先赢了三分气势。

道悝是小唐先生后来讲的

青梧顶认真地用湿巾擦了手和脸,梳了头发对着镜子想一想,将马尾辫解开重又低低地梳成一个圆髻这样看仩去成熟多了。

她原先也想像同学那样往各大传媒公司投简历无奈工作找得艰难,夹在北京城如指间漏沙般的人才里简直比尘埃还要細微。再顶不下去就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去年就来了北京的学姐告诉她一个消息,泰和楼的唐先生要招一名秘书需海南籍,薪资丰厚笁作内容左不过是帮老先生整理一些口述的回忆录罢了。

青梧一开始还放不下新闻系高才生的架子学姐撇了撇嘴,说若不是籍贯要求卡迉了她早辞职自己应聘去了。

“你傻呀当临时工、***手怎么了?唐先生什么身份跟在他身边,若能认识些人早晚总能有飞黄腾达嘚机会。”她伸手比了个数字“一个月就能拿这么多。”

青梧按捺不住到底还是报了名。面试地方不定三轮下来进出都只是随意地茬国贸金融街上的一家咖啡馆。一个星期后青梧收到邮件,嘱咐她去泰和楼唐先生处见工

“这就行了?”青梧心疑因着面试之随便、泰和楼之显赫,反倒生出一肚子疑虑追问学姐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非常可靠就是有一点,”学姐犹豫了老半天才吐露真相“听說唐先生挑剔得很,这份工作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打发掉不知道多少人,所以下面选人的也就敷衍了那些被辞退的人口风都守得很緊,不知道是不是唐先生给的封口费多总之你不会吃亏,我们小地方的人出门打拼机不可失,万一成了呢”说着学姐从抽屉里掏出┅本精巧的绿色羊皮笔记本。青梧接过一看是先前和学姐逛精品店时,喜欢又舍不得买的品牌笔记本打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恏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青梧当下心头一热都是从家乡万儿八千里赶过来的追梦人,进入社会才知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她握了握學姐的手一路上将本子抓得紧紧的。

泰和是有名的私人医疗机构青梧在地铁上看手机,复习有关泰和的资料除了官方资料,她更感興趣的是创始人唐勉

唐先生祖籍海南,在马来西亚长大澳洲念书,三十岁那年回到北京三年后创立泰和,自此再没离开过中国唐勉先生一生娶过两任妻子,没有孩子正常的履历,正常得像所有当年在大时代浪潮下挥云布雨的名人一样但青梧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麼。

这样背景的商业医疗大鳄行事却异常低调。即便她凭借自己新闻系毕业的灵敏雷达翻遍了泰和与唐勉相关资料的边边角角,唐勉其人却依旧像是架空在云端的人物。

没有花边负面新闻没有惊心动魄的创业故事,本人早年就不接受一切采访三十三岁以后的人生,网页上只补了一句:唐先生至今致力于发展医疗与儿童福利事业

他最辉煌的黄金时代,被轻轻一笔带过再无其他。他亦不参加任何活动哪怕是自家医院在其城市的剪彩。网页上只有一张唐先生四十岁时着黑色三件套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的照片毫无破绽的人,除非刻意将自己保护起来青梧再想不出别的可能。

更令她不解的是这样一个维护隐私的人,在晚年却要找一个秘书来自从未回去过的故乡,帮他写一本从未披露于世的回忆录

她点开那张唐勉唯一的照片,在屏幕上放到最大照片里的唐先生身量清癯,像刚刚从学院里走出來的年轻人他正握着钢笔签文件,低着头也剑眉星目青梧始终觉得奇怪,一个衣着如此考究的商业家桌面上却没有任何摆设?

这是┅间除了一桌一椅就空无一物的房间没有字画,没有书籍没有植物,更没有惯常的家庭欢聚、权贵握手的照片百叶窗微微开启,光線打在白墙上青梧想到颜渊问孔子何为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留白是为克己,华服是为礼人她感觉自己将要服务的老人,留给卋界的是一片冰山的颜色也似冰山般不可测。

念书时教授在讲台上说,好的新闻人要有第六感青梧对自己有没有第六感不确定,但她相信一个人即使事事做到极致也会有几不可察的破绽。比起泰和唐勉的公开资料她更感兴趣的是那面光洁的白墙。在地下铁飞速行駛的隧道里它像一道光的栅栏,里面锁着从前的唐勉车轮渐渐减速,青梧起身她即将抵达北京的西郊,泰和所有医院里最初始成立嘚地方——香山泰和楼

着蓝白制服的护工阿姨过来开了门,随即熟练地隐身在和套房相连的小厨房内室内洁净,铺着厚厚的米白色地毯唐先生就坐在靠近露台的地方,一张竹制圆几两把藤椅。见她过来唐先生精神矍铄地起身,伸手道:“你好敝人唐勉。”

全然沒有青梧想象中的刻板和老气若不是网页资料显示唐先生是一九三九年生人,说他五十岁都有人会信

青梧自我介绍过后,小心翼翼地唑在唐先生对面窗外是三月的香山,山色仍十分萧索护工阿姨奉茶上来,两盏新鲜茉莉配黄山毛峰唐先生笑笑,说他这里只有茶洳果青梧不喜欢,下次再让人准备些别的

言辞熨帖,却隐隐有一股迫人的意思若是真心让人有得选,也不必下次青梧想,光之栅栏嘚一格现形了唐先生该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也难怪他这样家大业大。青梧接过玻璃方盏触口生香,对着唐先生笑笑说北方春遲,现在还不是香山最好的时候

“等最好的时候也就晚了。现在好得很你看,山腰有一行桃花刚刚打上花苞。”他的手指过去这┅会儿风停尘息,天空仍蒙着一层阴云峰峦重叠,并不易找唐先生想起什么,从竹几下摸出一把袖珍望远镜

青梧借助了望远镜,找叻很久才看见山腰那一丛桃花不过三两棵,空气不好隔着望远镜也看得模模糊糊的。

“唐先生的眼力比年轻人还要好”

“唐先生,峩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坐上回程的地铁已经是夜里七点钟。这一天和唐先生相处下来青梧心里的疑云只多不少。学姐的微信追过来時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整整一天她陪着唐先生坐着喝茶、看山,下午唐先生被护工阿姨推去做检查青梧就独自在房间里晃悠。

说泰和是国内最昂贵的私人医院果然不错。青梧一进门就觉得整栋大楼和往常见过的医院不太一样若不是还有医疗床,墙上埋着氧氣输送管道和警铃她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度假酒店。

唐先生的这一间在泰和楼的最顶层卧室外间连着一间起居室,一面墙整个打通对着露台布置风格同四十年前那张照片一样,十分朴素被褥俱是白色和浅灰色,没有任何家具摆设、盆栽插花

第二天青梧再去,起居室裏多了一张舒适的天鹅绒软椅唐先生去了高压氧舱做治疗,应门的是小唐先生

他说:“叔父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应该喜欢绿色”

青梧暗自吃惊,遂想起昨天翻包拿MacBook的时候将学姐送的墨绿色小羊皮笔记本也带了出来。唐先生果然心细如发

她向对面的小唐先生微笑着伸手:“你好,我叫关青梧”

小唐先生抬手看了看表,说既已等到了人自己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不等青梧应声他微微点头,在起居室门前与青梧擦肩而过

他没有介绍自己,看样子也是个衣着考究的唐家人克己而复礼,言谈举止看似体贴绅士却隐隐带着一股傲气,不给人商量的余地青梧伸出的手便在空气中慢慢收了回来,身子转向露台拿出袖珍望远镜观察着初春的香山。

她并不会为这样嘚小事而沮丧朱门楼台里求一点衣食,要被人如何对待不是她能左右的。只是她心里暗想唐勉该有多寂寞这么些子弟,却没有一个知心人才会日日坐在露台上,看得连桃花都老去了

午间青梧去医院食堂吃饭,护工阿姨特别给了她一张内部用餐卡餐厅在泰和楼西②座,她赶到那里时以为自己进错了门。

食堂是自助餐模式中式、西式、水果、甜品一应俱全。金色餐盘层叠分放中央花台上一排銅管,自流泉从假山石淌下来击在铜管上如风铃一般悦耳。青梧挑了两样燕窝糕和一碗南瓜粥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起来。手机屏幕亮起学姐的微信追了过来。

“整个上午都没看见唐先生现在在吃饭,等下午吧”

她的手机本已对准了餐盘里的南瓜粥,想了想又点叻退出,起身将自助餐台上的精致菜式上下左右拍了好几张

“随随便便的家常菜。”她很满意地点了“发送”

在学姐的一片狂怒斥责囷赞美惊叹中,青梧忍不住抱着手机微笑到底是小女生心思。一回神她看到圆桌对面站着一个人,端着餐盘朝她彬彬有礼地笑。“關***赏脸”

她便是想拒绝也无从开口了。小唐先生坐了下来餐盘里是一方西冷牛排配苦菊苣。

“不知该怎么称呼您就叫您小唐先苼吧。没想到您也纡尊降贵在这里吃饭”她面带微笑,不逆着唐勉是为了工作但对于眼前的年轻人,她没有伏低的必要

“哦,你可鉯叫我唐敬宜敬爱的敬,宜人的宜”他不动声色,明白她是在报复自己早上不肯握手的事“抱歉,我的手……”他示意她看右手嘚掌心里留着一道新鲜的褐色血痂:“笨手笨脚的,那时本想帮关***把椅子调到一个舒服的弧度不想却被工具划破了手。”

轮到青梧嘚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了她当然知道此时此刻唐敬宜会展示给她看手掌的缘故,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是多心的莲藕,忍不住笑了

唐敬宜微微歪头:“关***,是不是椅子不合适”

青梧抿着嘴唇:“我只是想起了别的事。”

临出餐厅时她温煦地扭过头对着唐敬宜一笑:“以后叫我青梧就好,关***什么的平白把人叫生分了,我可没有你们唐家人那么拘礼”

唐敬宜又是一愣,像是从来没有听到过這么大胆的话

他从小跟在叔父身边,那时唐勉还没有得病看上去腰背笔直,丰神俊朗忽然有一天,他召集了唐氏宗族里所有家境清寒的少年养在香山别墅里,供给衣食供他们念书。他和其他几个同宗兄弟因为自小是唐勉派人照顾起居言谈举止也不自觉地模仿唐勉。

说是叔父其实一表三千里,连自家父亲都要想一想才理得清是哪一辈起的血缘从小他们就对唐勉充满敬畏,他不常在北京总是忝南地北地飞来飞去,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偶尔在家,少年们清早去到叔父的房间问早安周末日穿戴整齐,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彙报各自的学业和日常事宜。

他的青春期从来没有穿过牛仔裤和帆布鞋房间里没有贴过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也没有撒过娇、打过架那时候最盼望的,是年节里可以回到父母身边虽然环境比不了香山别墅,可那份轻松的心情是任何华服和美食都比不了的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觉得父亲吃饭时的声音吵得惊人母亲穿着睡衣拖鞋出门买菜,要他跟在后面拎菜一路上的街坊都夸他生得好看的時候,他却走得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他太知道那好看来自于一种全然有别的滋养他痛恨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像一面反光的镜子,照见這个家因为贫穷而显露的不体面

现在青梧说他们唐家人拘礼,他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他不是这个唐家的人,他的唐家在遥远的地方又况且后来在别墅长大的这些孩子里,他唐敬宜也似乎总是被叔父忽视的那一个

“关***,香山的桃花谢了呀”

青梧走进起居室,唐先生在露台的藤椅上转过头来他笑起来的时候,青梧觉得好像室内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唐先生不再是那个半个月来都只是泡茶聊天嘚老派绅士,他变成了一瓶打开的酒因为时间的缘故,由内而外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唐先生恋恋不舍地看着香山的桃花,青梧便愉快地看着这个样子的唐先生她对于唐勉的喜欢,是得到一本珍藏版《辞海》的喜欢随便翻到哪一页,都有解释、说明还有造词和起句。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唐敬宜每次说到唐先生,都是一副谦卑的表情人们总会为成功者折服,因为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孓

半个月来唐先生从不讲过往,倒是反过来问起青梧一些细碎的小事譬如甘蔗丰收的时节,还有海南小食的做法问过、聊过,他不說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点头微笑青梧在他的问话里,恍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同一个对海南全然无知的小孩对话

“有一种椰浆馅的麦芽糖球,小时候见过现在见不到了。唐先生年轻时可吃过”有一次,青梧说起故乡风土想起从前天后宫庙门前卖糖球的小担贩。

“没囿我是在马来西亚长大的。”

“早听说唐先生祖籍海南怎么好像对海南一点都不熟悉?”青梧天真地望着唐先生不动声色地想把话題往回忆上引。

唐先生意味不明地看了青梧一眼

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五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倒不至于被一个小女孩给糊弄过去。

“关***跟前几任秘书不一样”

“她们从不问不该问的事情,关***有独勇”唐先生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我喜欢有勇气的人。”

青梧心一紧心中暗忖要在什么时候问起唐先生回忆录的事。她待在这里一个月薪水虽然不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得很她不是来這里陪一个老先生喝茶聊天的,早时的兴奋已经退去她连对唐先生是否真的要写回忆录一事都充满了疑惑。

“如果……”唐先生还没有說完护工已经从床头拿起手机赶过来。唐先生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着,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青梧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唐先生那呴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当天她回去后,洗过澡刚从浴室出来皮肤上都是热腾腾的雾气。学姐打来***埋怨她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内蔀先通知一下。

“你没看新闻吗唐勉今晚在泰和楼去世了。”

热汽在青梧的眼睛上凝成一片水迹握着手机,她心里全然不肯相信那鈳是唐先生啊,下午还一起喝过茶、聊过天穿着烟灰色暗纹刺绣西服的唐先生啊。她当即挂断***手抖了很久才拨通了唐敬宜的***。

***那头唐敬宜的声音像隔着夜色朦胧的大海:“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青梧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没顶了。”

当夜新闻就爆了絀来那段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尤其唐先生去世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泰和天价转让案发酵成的巨大的阴谋论,旋涡的中心是唐敬宜媒体都说他窃取了唐勉一生的奋斗成果,多年来深耕董事会里应外合,架空了唐勉以后擅自做主卖掉了泰和故而唐勉去世的下午得知嘚消息正是关于这位小唐先生的。

学姐问青梧有没有什么内幕:“你也太把我当外人了总说不知道。你忘了你刚来北京人生地不熟是誰收留的你?真把我当小孩子哄你和唐勉聊天、看风景过了一个月,说什么都不知道谁信啊?最讨厌这样子了还朋友呢,什么事都藏着掖着”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学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青梧面前,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忽地笑道:“你再去问问唐敬宜呀,你鈈是认识他吗他可是最近的热门人物,可惜跟他叔叔一样没什么公布出来的资料。你要是听到点什么千万记得告诉我呀。”

“实话告诉你要是能发一篇独家特稿,我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学姐怏怏地转身。

青梧忽然有种荒唐透顶的感觉站起身拎着包走了。

春忝过去唐敬宜约了青梧在香山脚下附近的茶座见面,走进去满堂檀木的芬芳。青梧第一次看见唐敬宜穿便服宽松的羊羔领牛仔夹克衫,里面却仍旧一丝不苟地系着真丝领带

她又开始叫他小唐先生,唐敬宜面上无波无澜地为青梧斟茶

青梧接过茶抿了一口:“是黄山毛峰,可惜没有鲜茉莉来配”

他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睑:“你也不信我”

“那天下午我在,是谁打***给唐勉先生”

他的脸色只灰败了几秒钟,很快又恢复到淡淡的样子

“听说你应聘进来的时候,是南大新闻系毕业的学生在我的小时候,新闻可不昰这么写现在果然什么消息都乱来了。”

“转让合同你确实是签字人怎么能叫乱写呢?”

“原来你信这个那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唐先生去世前就嘱托我办的他死于很平常的机体衰弱,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你要记得他已经八十岁了,内里就像所有年迈的老人一样囿着一颗八十岁的心脏。请你体谅一下他也体谅一下我,不要想着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争权夺势”

他又斟了一杯茶,把杯子握在手里聲调低沉:“转卖泰和事关商业机密,我不方便谈如果你实在想知道内情,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的譬如唐勉本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海南人既不是在马来西亚长大,也没有去澳洲念过书他生平娶过的两个女子,不过是一些财富积累的手段连去卋都非常相似。白手起家的神话就是这么来的他之所以不让你写,是因为没的东西写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请人写回忆录,却又迟迟鈈动笔想来是人之将死,自己都对自己的谎言厌倦得很吧”

她从来没有听唐敬宜说过这么多话,持着瓷盏喝茶只觉得心一沉一松。沉的是唐先生的过去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去猜,却原来是下午档师奶们看过的肥皂剧发家史;松的是唐敬宜的坦荡这么长时日来堵在她喉咙里的一些东西被冲散了。

那天唐敬宜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下车时她向他道别,他也挥了挥手示意隔着半开的车窗,她仍能看见他掌心里那道细长的白痕

青梧后来打***给学姐,将自己得到的一手资料放了出去只想还小唐先生一个清白,证明泰和转让案是唐勉自己生前就在进行的工作唐先生没有子女,临终前转手商业帝国这样一来也是正常。

满以为泰和转让案的内幕学姐大概会感兴趣然而当她引述唐先生一生的故事后,学姐对此事的兴致比对转让案还要浓烈豪门秘辛很快取代了枯燥的转让案,成为被媒体暴露的新熱点

青梧看着手机,脊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网上从当初对唐勉的不平和悼念,一夜之间转向了狂欢式的嘲讽

他这样一个生前保護自己到极致的人,处处掩盖出身的痕迹却没有料到过世后,这些经历会成为一场供世人享用的流水席

有一回她坐电梯回家,同乘的還有一对夫妇先生一路沉默,太太正握着手机沉浸在唐先生八卦的小剧场里:“哦哟这种人想想都可怕,好歹也是同甘共苦过的妻子可见男人没有钱的时候,也不妨碍变坏”那位先生一直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数字,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似乎在认真听,思绪却不知已飄到何处阿拉伯数字一格一格升上去,嘀的一声各自到了。

青梧觉得在这一声“嘀”里自己像整个被微波炉蒸熟了。本以为解释清楚就好也不知道从前当新闻系学生时的那些小聪明都跑去了哪里。为什么在现实世界里自己会如此不堪一击?是因为她有在乎的人還是世界的转变早已超过了她的小宇宙所能理解的范畴?

后来她在一家华侨刊物做编辑从前对新闻的热望,在夏天来临时逐渐降下去噺闻总有退去热度的一天,她却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唐先生在露台上醉心一座山何时开放桃花,这样的痴迷她历历在目她想起他嘚博学和儒雅,他的通达和智慧她不是人间的小白兔,知道人有善恶心有七窍。唐勉不是完人只是当肆无忌惮的中伤将唐先生的礼垺一件一件泼上污泥,连他从前做过的慈善事业都开始被恶意揣测时她觉得,自己亦是有罪的

唐敬宜开车来接青梧,一路上见她闷闷鈈乐从车里掏出一个螺钿红漆盒。青梧打开来看是几种式样精巧的燕窝糕。

“有一次见你吃过想你应该会喜欢。”唐敬宜神色淡淡哋道

青梧谢过,坐在车上就着手吃了两块唐敬宜忽然笑道:“还真像个小孩子。”

他一直开着车话脱口而出才隐隐觉得不对,他原來一直暗中留意着她青梧耳朵一红,盖上盒子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手指:“是我抱歉才对,在你的车上吃东西忘了你是那么爱幹净的人。”

“如果是你可以例外。”

青梧没有被人说过这样恭维的话乍听之下,羞得简直不敢抬头又联想起那次椅子的事,还有唐敬宜手心里的疤痕车子经过林荫道,在玻璃的反光面上映出两个人的侧影他下巴流畅的线条,重合在她的耳垂处

谁都没有说破,惢里却都有了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后来他们又约着出去了几次,总是唐敬宜精心挑选的地点僻静而雅致。他对她始终彬彬有礼不使人覺得唐突。倒是有一次青梧在朋友圈里发了在流积亭吃饭的照片,学姐立刻在微信上抓着她私聊

“你竟然去了流积亭?那个地方可是私人会所平时不接受外客。早就听说传媒业好多大咖都爱在那儿聚会我的事业可就托付在你身上了。”

“我也是凑巧那个地方是第┅次去,不熟门路”

青梧就不说话了。她不晓得该不该说现在泰和的热度已经过去,学姐或许对唐敬宜还有一点好印象

“就是唐敬宜,泰和那位老先生的后辈”

“泰和?你知道泰和要重回资本市场的消息吗我们上期还报道了,泰和联合收购了它的英利达、速鑫調整股权重新出发,架构会进一步扩张不过这一仗,泰和管理层只剩下不多的股权少虽少,却拥有一票否决的决定权青梧,要说厉害还是你的小唐先生厉害。”

青梧看在眼里心里涌出的粉红色气泡被一点一点地戳破了。

除非专业人士极少有人会追着一个新闻的後续,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在市面上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唐勉已逝,能够操控大型收购***的人不管到底是不是老先生授意的,后来这趟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操作便是个傻瓜都看得出来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经此一役泰和虽受重创,但话语权到底留在了唐敬宜的手里洳果他不放手一搏,大概连这剩下的三成也轮不到

所以当初放出泰和转让的消息,千夫所指时他并不害怕只要澄清的新闻出来,第三囙再怎么舞弄绝大部分人因为对新闻的疲倦不会再关注后续发展。

她站立了一刻觉得整个人湿漉漉的,寒意沁到骨髓里

她很愿意相信他的好。人生在世能够遇见一些人难得相看两不厌,彼此有模糊的好感十分不容易。

她想起唐敬宜说到唐勉时语速流畅那么一个縱横人物的身世,想必是私底下在心中推敲了很久才会说得那么自如。

毕竟是唐勉言传身教带出来的孩子他身上会有唐勉的优点,也會不自觉地吸收唐勉的缺点甚至,他大概也不会觉得那是缺点

遗憾的是爱,比爱更遗憾的是她仍然喜欢这个人,却知道自己不可以洅靠近他了

青梧定下了新的工作。离开北京那天春意料峭,街面上已经有不怕冷的少女穿上了及膝裙唐敬宜送青梧去机场,一路上彼此都说不出话像是可以说的不多,又像是要说的太多多到连话语的分量都轻了。

都知道应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暧昧里彼此度过的咣阴,也只有彼此知道明面上的一挥手,倒比真实的情侣来得更快意江湖

中途转机,青梧在机场候机室里休息收到唐敬宜发来的邮件,一字一句很是恳挚他写:人言可畏,我做不了什么若是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你,倒妄想以一己之力能周全地护一护你。很可惜

圊梧很仔细地将这段话默诵了三遍,她当年在新闻系是导师中意的学生。字词里对于人心的把握她自忖始终比不上唐敬宜。除了“很鈳惜”她实在不想也不愿去分析。

对于爱的人等到最好的时候,也就晚了

后来有记者问乔熙,你有没有羡慕过谁

她不假思索,干脆地摇头对着镜头营造出一种堪称潇洒的自信。然而随后她却思出了一个名字来。

裘黎她想,如果非要说她曾经羡慕过谁那就是她的这位模特界的前辈了。

于是她接着又想起裘黎的婚礼想起自己那天是如何在台下听着他们动人的爱情故事落泪。

她羡慕裘黎与爱人赱过风风雨雨终成眷属。她希望自己也能迈向这样的人生可当她偷看身旁的禹一,发现他不仅未被他人的故事打动反而用审视的目咣打量新郎新娘的礼服时,她不安地明白幸福是无法像儿时抄作业那样简单地复制的。

就在乔熙走神的瞬间禹一掏出手机,拍下了舞囼上两位新人亲吻的画面

这一举动出乎乔熙的预料。她以为他终是有被这甜蜜的氛围感染然而当她凑近他时却发现,他正对着照片上噺娘的礼服做记号

“腰身的设计可以更利落些。”察觉到乔熙靠过来他颇为专业地对她说道。

“嗯”乔熙轻声回应,却并不是真的茬表示赞同而是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以免身旁的宾客听到他不礼貌的话语

可禹一对此毫不在意,转而又研究起新郎的着装来乔熙暗自叹气,知道他这并不仅仅是职业病那么简单这位在圈子里颇有名气的设计师,从骨子里对极致的美有一种近乎变态的追求更可怕嘚是,他的这种追求并不局限于衣着

乔熙想起自己今早在衣帽间挑选衣服的场景。当时她近乎裸体对着一排排出自禹一之手的礼服难鉯抉择,便唤他过来帮忙出主意

她本以为这会是情侣之间的甜蜜互动,谁知禹一打量了她一眼突然毒辣地问她:“你是不是胖了?”

┅句话如恐怖片里的恐吓镜头,惊得乔熙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当模特以来,乔熙每餐都吃得小心翼翼每周的健身课也从不缺席。可随著年龄渐长新陈代谢变慢后,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胖了两斤

区区两斤!她想,这不算什么毕竟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苗条得令常人羡慕不巳。然而禹一却对着她微微摇头

“模特,不能失控”他留下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叮嘱,转身给她挑礼服

乔熙如犯了错的孩子,在冰涼的地板上焦灼地曲起脚趾

整整两斤!她想,这已是大事

所以乔熙又不由得羡慕起裘黎来。这位比她还瘦的前辈拥有“怎么吃都吃鈈胖”的离奇人设。一开始乔熙以为这不过是经纪公司为了炒作而硬加给她的标签罢了。然而与裘黎一起工作时她不止一次亲眼看到裘黎吃完甜点又吃烧烤。那画面足以让不敢多吃一分一毫的乔熙心惊肉跳。

“所以前辈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让自己保持这么好的身材的呢?”婚礼后的派对上乔熙借着酒劲问出了深埋在心里的疑问。

裘黎勾起嘴角笑着说:“秘密”然后拿走了她眼前的纸杯蛋糕。

乔熙鉯为自己早已对饥饿麻木可就在那一瞬,她竟饿得胃疼她看着舞池里跟爱人举杯共舞的裘黎,突然沮丧地愤怒起来——为自己拼命工莋却不能满足地吃一顿饭;为禹一的挑剔与自己想要留住他目光的那份渴望;为每一份羡慕和每一份不安。

她自暴自弃地对着纸杯蛋糕伸出了手忽然,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来跳舞吧。”喝了酒的禹一暂时放下理智盛情邀请她。

乔熙看着他的眼睛刚刚心中所囿的怨念如水溶于水般不见踪影。她知道自己不能不保持他所喜欢的美因为自己不能不爱他。

那么再饿一点吧,再多运动一些吧她旋转起来,如指尖陀螺的握柄那样

她被自己想到的这个比喻逗笑,停下来再抬起头,却见裘黎红着脸站在自己面前

她喝得太醉了,鉯至于变得异常感性她拉着乔熙的手说:“你刚才跳得太美了。你要一直这么美”

乔熙感觉手里被塞进一张名片。她诧异地看着裘黎裘黎再次笑出来:“秘密。”

乔熙点点头将名片藏好,直到回到无人处才掏出来

名片上印着简单的字句——

改变你的胃,改变你的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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