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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鞭痕。
  其实乞颜哈察很喜欢奈木扎。蒙古马身躯壮硕,吃苦耐劳,但通常个头都不太高,身高一般都在一米二左右,首尾长一般在两米八左右。奈木扎身高足有一米五,头尾足有三米,这在蒙古马里,可以用身躯伟岸来形容。更难得的是,奈木扎四腿细长,身材匀称,就像练过健美的运动员一样,身上和四肢的肌肉一块块凸出来,皮毛油光水滑,泛动着青春的光泽。普通蒙古马毛色都为枣红色,颜色有点偏暗,奈木扎皮毛虽然也是枣红色,却颜色发亮,跑动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奈木扎的马脑袋较一般蒙古马要大,马眼清秀,眼珠偏蓝,不仅长得帅气,还有几分洋气,很招人喜欢。奈木扎不但外表俊美,跑起来也很快,像阵风一样在辽阔的草原驰骋,称得上是匹百里挑一的骏马。
  蒙古汉子一生最爱两样东西,烈酒和骏马,乞颜哈察当然对奈木扎情有独钟。但让乞颜哈察愤怒的是,奈木扎桀骜不驯,性子太野。这一点,在奈木扎刚出生时,就有了预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母马阿婉儿折腾了一夜,终于将奈木扎产了下来。普通马驹,产下来后,起码要在母马怀里依偎两三个小时,等身上湿漉漉的绒毛焐干后,才会抖抖索索站起来,躲藏在母马身体下,露出两只惊恐不安的眼睛,好奇又胆怯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但奈木扎却与众不同,它落地后,母马阿婉儿刚把胎衣剥掉脐带咬断,它就噌地站了起来,瞪起两只蓝宝石般明亮的眼睛,用一种挑战的眼神打量马厩里的人和四周的一切。
  这个时候,马厩里还有一匹名叫四娘的母马和一匹名叫山郎的马驹。山郎出生已四周,身子骨渐渐长硬,已能活蹦乱跳跟在母马后面到牧场去吃草了。动物幼年时都很调皮,小马驹自然也不例外。山郎看见奈木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出于好奇,也出于淘气的天性,跑拢过去,咴咴叫着,伸出马头,想去触碰奈木扎的身体。
  一般的小马驹,刚刚从娘胎里钻出来,看见一匹比自己大的马驹靠拢过来,本能的反应就是躲到母马的身体后面去。但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吃惊的是,奈木扎不但没躲到母马阿婉儿背后去,反而张开嘴就朝山郎的马脸咬去,山郎被吓了一跳,转身就逃回母马四娘的身边去了。
  从盟旗卫生站赶来为母马阿婉儿接生的兽医依娜罕惊诧地扬起两条柳眉,一面在木盆里清洗手上的血污,一面对着奈木扎说道:“刚钻出娘肚子,站还站不稳呢,就想打架了,你的性子也太野了吧!莫不是野马投的胎?”
  谁也没想到,兽医依娜罕的一句戏言,竟成了难以破解的咒语。
  随着牙口增长,奈木扎身上那股子野性,越来越让乞颜哈察感到头疼。
  三月龄时,奈木扎已成了桑巴盟旗远近闻名的“小霸王”,特别爱撒野打架,与它牙口相仿的小马驹,都不敢招惹它。
  有一次,奈木扎跟着母马阿婉儿在一块碧绿的草滩啃食嫩草,卡布家一匹牙口六个月名叫仔仔的小马驹,恰巧也来到这片草滩,草滩上嫩生生的草芽像磁石般地吸引了仔仔的视线,仔仔便冲了进来,将脸埋进草叶间,贪婪地啃吃起来。奈木扎生气地瞪大那双漂亮的马眼,梗起脖颈咴咴嘶鸣,警告仔仔别来抢夺这块是它先发现理应归它所有的草滩。仔仔睨视了奈木扎一眼,或许是觉得奈木扎比自己矮了半个马头,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并没把奈木扎的警告放在眼里,继续啃吃嫩生生的草芽,不仅如此,还挑衅似的一步步逼近奈木扎,用身体挤撞奈木扎,用意很明显,想把奈木扎挤出去,独霸这块碧绿的草滩。
  要是换了一匹小马驹,看见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的同类来争抢食料,最多委屈地嘶叫两声,便转身逃走了。但奈木扎却伫立在原地,等到仔仔用身体来挤撞时,冷不防张嘴在仔仔耳朵上咬了一口,把一只耳朵咬成了两片,仔仔疼得尖叫起来。仔仔也是一匹小儿马,不愿就这么在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同类面前败下阵来,便啃咬踢蹬,摆出一副打架的姿态来。奈木扎毫无惧色,迎面冲撞过去,发疯般的啃咬,发疯般的举足踢蹬,活脱脱就像一匹小疯马。仔仔毕竟还是一匹未成年的小马驹,吓坏了,惨叫一声,落荒而逃。
  从此以后,仔仔只要一看到奈木扎的影子,就识相地避开去,再也不敢以大欺小来招惹奈木扎了。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奈木扎身上那股野性也日益膨胀。在它牙口八个月时,竟然就独自离家出走,好几天也不回来。乞颜哈察请了两个朋友帮忙,三个人骑着三匹骏马,还带了两条嗅觉灵敏的蒙古牧羊犬,在呼伦贝尔找了整整一个礼拜,最后在两条蒙古牧羊犬的帮助下,才在一条荒僻的乱石沟里找到已经失踪了半个月的奈木扎。乞颜哈察大声呼喊奈木扎名字,它不但不予理睬,反而狂奔而逃,还踢伤了一只蒙古牧羊犬。没办法,三个牧民轮流骑着骏马追赶,使用了套马杆才将奈木扎逮住。
  普通儿马要到牙口满一岁后才会钉马掌、戴马笼头,但奈木扎牙口八个月就钉上了马掌,戴上了马笼头,提前了整整四个月。
  尽管如此,奈木扎仍性情顽劣,调皮捣蛋,不断惹是生非。今天把阿锅麻奶家的一匹小儿马给咬伤了,明天把卓婆答啦家的一匹老骟马给踢瘸了,三天两头给乞颜哈察添麻烦。小小年纪,胆子还贼大。有一次,一群马结伴去到桑巴河饮水,河边草丛突然蹿出一条腹蛇来。腹蛇又称五步蛇,性剧毒,不幸被咬一口的话,走不到五步就会口吐白沫倒毙在地。这是一条母腹蛇,在草丛里产了一窝卵,害怕宝贝卵被马蹄踏碎,便勇敢地蹿出来阻挡马群。所有的马一看到腹蛇,便炸窝似的四散开去,咴咴惊叫着,扭转马头奔逃,唯恐被剧毒的腹蛇咬死,唯独奈木扎没逃跑,扬起马鬃,翘起马尾,迎着穷凶极恶的蛇头,蹦躂跳跃,摆开殊死一搏的架势。母腹蛇竖起脖颈,吞吐着鲜红的蛇信子,冷不防飞蹿上来,张开露出钩状毒牙的蛇嘴,企图噬咬马腿,奈木扎敏捷地跳闪开去……母腹蛇屡屡扑空,很快便气短力衰,像根烂草绳似的瘫倒在草丛间,奈木扎便得意地咴咴叫着,跳进河边草丛,将那窝蛇卵踩了个稀巴烂。
  奈木扎,那是蒙古语,翻译成汉语,有点捣蛋鬼或野小鬼的意思。
  假如奈木扎仅仅是爱打架、冒险踩蛇卵这样调皮捣蛋的事,乞颜哈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毕竟乞颜哈察是土生土长的牧民,从小跟马打交道,爱马也懂马,知道马跟人一样,每匹马都有不同的秉性,有的马脾气温和,有的马性格刚烈,马驹就像小孩子,免不了会调皮捣蛋,偶尔淘气撒野,做一些出格的事,也在常理之中;让乞颜哈察无法忍受的是,奈木扎竟然撒野撒到游客头上去了,祸闯得越来越大,给他惹下一串麻烦。
  桑巴盟旗,坐落在呼伦贝尔草原中部,青青牧场,旖旎风光,吸引了大量游客,是闻名遐迩的旅游景点。旅游业成了当地牧民发家致富的支柱产业。乞颜哈察家与桑巴盟旗其他牧民家一样,沾了旅游的光,也积极从事旅游服务。
  那些潮水般从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重庆等大都市涌来的游客,除了参观蒙古包、听马头琴、欣赏蒙古歌舞、喝酥油奶茶外,最感兴趣的就是骑马了,无论男女老少,都会穿戴上蒙古族服饰,骑到蒙古马上,以蒙古包为背景,以呼伦贝尔草原为背景,拍照留念;尤其是男人,似乎血液里就隐匿着一种骑着骏马在草原驰骋的英雄情结,不仅要骑在马背上摆个造型拍照留念,还要骑马在草原溜达一圈,以圆自己扬鞭跃马的英雄梦。
  城里人不会骑马,也没有蒙古汉子的粗犷剽悍,循规蹈矩的城市生活,都让他们变得谨小慎微,骑到马上,两腿发软,心里发虚,害怕会从马上掉下来。于是,当地的牧民都挑一些牙口十岁以上最老实最温驯的老马来做旅游生意。这些老马经过调教,经过训练,都变成了棉花性子,任你怎么呵斥,任你怎么用脚踢马肚子,它也不会放开速度扬蹄疾奔。它总是踏着碎步小跑,慢慢吞吞,稳稳当当,比散步稍快一点,而且是跑一条固定的路线,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从蒙古包外直线跑出去三百来米,然后拐个弯,又从原路返回到蒙古包来,无论游客怎么拉缰绳,怎么用缰绳当鞭子抽打马脖子,这些老马也决不会偏离既定的路线。这样做的好处是,既满足了游客在草原扬鞭跃马的愿望,又特别安全。做旅游生意,游客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骑着马在草原上兜一小圈,收费二十元,兜两百圈,就足够买一匹马了,但城里人有钱,也舍得在旅游景点大把大把花钱,骑马的生意十分火爆。
  当然,这些马已不是什么草原骏马了,而是桑巴盟旗旅游景点标准的玩偶马。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马市上,老马的价格呼呼往上蹿,居然超出了青壮马的价格,一匹朝气蓬勃的青壮马只卖四千左右,一匹暮气沉沉的老马却能卖到五千以上,还供不应求哩。越老越俏,价格严重颠倒了。
  当然,真正的蒙古骑手是不屑于骑这种似马非马的玩偶马的。
  乞颜哈察想去旅游景点从事骑马生意时,家里共有五匹马,遗憾的是,都是清一色的青壮马,最年长的一匹骒马牙口六岁,最年幼的儿马牙口一岁零九个月,连一匹老马也没有。乞颜哈察不愿花大价钱去买一匹半死不活的老马,当然也不愿放弃很容易赚钱的景点骑马生意。他生来脾气就倔,偏不信青壮马就不能到旅游景点供游客骑乘这个邪。他家世世代代就是牧民,就是驰骋草原的优秀骑手,懂得驭马术,懂得如何调教马匹。他一手用鞭子,一手用青稞,训练它们严格服从指令,严格遵循既定线路,在草原上稳步小跑。
  经过约三个月时间的悉心调教,家里的五匹青壮马,脾气都变得温和柔顺,于是,便将它们牵到旅游景点,供游客挑选骑乘。
  谁也没想到,乞颜哈察的生意竞异常火爆,游客在他的骑马摊前排起了长队,而其他牧民家的骑马摊前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老弱妇孺类游客了。
  游客虽然不像牧民或骑手那样懂马,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原先那些旅游景点里担当玩偶马的老马,普遍有个缺点,那就是形象不佳,体毛无光,蔫头蔫脑,生命的烛火衰微,模样当然不中看。乞颜哈察家里的五匹青壮马,匹匹膘钯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是生命力旺盛的骏马,与其他骑马摊的老马们一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人类是由游牧走向农耕又走向工业时代的,男人的血液里都有骑马扬鞭驰骋草原的英雄情结,女人也喜欢骑在骏马上显摆,以陪衬自己的英姿飒爽,或衬托自己的俊俏美丽,所以,在有安全保证的前提下,选择乞颜哈察家的青壮马来骑乘拍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乞颜哈察家的五匹青壮马里头,又数奈木扎的“点击率”最高,奈木扎比其余四匹青壮马整整高出半个马头,身躯也长出许多,鬃毛飘逸,一双马眼活泼明亮,通体散发着青春气息,气宇轩昂,用高头大马来形容,一点也不算过分,被游客们一眼挑中,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奈木扎就成了桑巴盟旗旅游景点的明星马,成了乞颜哈察家的摇钱树。旅游旺季时,从早到晚都有游客排队等候骑乘奈木扎,钞票就像树叶哗啦哗啦飘进他家的蒙古包,
  但乞颜哈察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知道奈木扎的性子野,俗话说江山易移秉性难改,唯恐它撒野惹祸,伤到游客,因此,他对奈木扎格外留神,每次游客骑乘,只要他在场,他都要亲自执辔保驾,以防万一。
  尽管如此,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频频发生。
  有一次,一位胖胖的男游客骑到奈木扎背上,这家伙绝对是位肥胖症患者,浑身赘肉,大腿比牛腿还粗,体重少说也有三百斤。奈木扎大概觉得背上负重太大,有点不舒服,刚走了半圈,冷不防蹦跳了一下,如果换个正常体重的人,也许会被猛烈的颠簸吓了一大跳,可也不大可能会一头栽落下来,但这位胖子平衡能力实在太弱,哎呀惊叫一声,像面粉袋一样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额头鼓起一个包,脸也擦破了,害得乞颜哈察赔礼道歉三次,还赔了一百块钱,这才算了结。
  有一次,早晨喂料,奈木扎三口两口先吃完自己面前马槽里的麦麸,又霸道地去抢吃身旁那匹名叫乌达的雄马面前的料,乌达嘶鸣抗议,奈木扎就蛮横地对着乌达又踢又咬,闹得整个马厩乌烟瘴气。乞颜哈察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他是这群马的主人,主人者,上帝也,必须维护公平、正义和秩序,他就不轻不重在奈木扎马脖子上擂了一拳,叱骂了几声,把马厩里这场小小风波给弹压了下去。
  没想到,奈木扎便开始闹情绪了,来到骑马摊,一位游客跨到它背上,才走了几步,它便颠动身体想撒野。乞颜哈察养了多年马,还看不穿它这点小伎俩?拽紧笼辔,稍稍用力往下压,让它没办法蹦跳或尥蹶子。但这畜生天生就是个捣蛋鬼,鬼点子还特别多,走着走着,突然四条马腿弯曲,一下躺倒在地,游客根本没防备,像冬瓜一样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弄得灰头土脸,差一点魂都吓掉了,害得乞颜哈察赔偿两公斤奶酪这才平息此事。
  还有一次,一位穿戴得珠光宝气、很有点贵夫人气派的女人骑着奈木扎照相。本来乞颜哈察手执笼辔守护在马头旁的,但贵夫人气派的女人挥手让乞颜哈察走开,意思是不要他出现在照片里;这符合情理,人家只愿与奈木扎合影,不愿与他乞颜哈察合影,他就得知趣地避开去;为了保险起见,他在松开笼辔前,还用手指不轻不重戳了马脸一下,用蒙古话低声呵斥了一句:“好好站着,别动!”然后,他后退两米,退出照相机的镜头,伫立在一旁。以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也不知是贵夫人气派的女人身上涂抹的香水味道太重,刺激了奈木扎的嗅觉神经,还是草原上的小虫子飞进了奈木扎的鼻腔,奈木扎噗噗打了两个响鼻。
  马打响鼻,类似于人打喷嚏,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气流来自胸腔,带着一股草料与胃酸的气味,有点难闻。
  贵夫人气派的女人掩住鼻子,皱着眉头嗔怪道:“臭死了,没想到马是从鼻子里放屁的!”
  奈木扎当然听不懂人话,但作为与人类关系最密切的一种动物,马能从人的表情和声调中揣摩人的态度是友善的还是恶意的。
  奈木扎显然不高兴了,突然一撅屁股,身体向前倾斜。贵夫人气派的女人在马鞍上坐不稳了,身体也随之往前倾倒,她害怕从马背上摔下来,张开双臂搂抱住马的脖子,香喷喷的粉脸也贴近了马脖子。刹那间,奈木扎扭转马头,马唇贴到了贵夫人气派的女人的香唇上,就像接吻一样,两个口叠成个吕字,突然就打了个大大的响鼻。
  在一旁的乞颜哈察这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妙,紧跨两步蹿上来紧紧揪住笼辔。但已经迟了,一股猛烈的气流就像从高压打气筒打出来的一样,喷灌进贵夫人气派的女人的鼻子和嘴巴里,也不知是被马撅屁股的颠簸吓着了,还是被马打响鼻的那股难闻的气流熏晕了,贵夫人气派的女人竟然满脸虚汗两眼翻白昏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贵夫人气派的女人被担架抬到卫生院抢救,乞颜哈察又掏了一笔冤枉钱。
  每一次奈木扎撒野捣乱,乞颜哈察都要用鞭子教训它一顿,他恪守这样一条祖训,好马是靠鞭子调教出来的。但让乞颜哈察气愤的是,奈木扎总是不长记性,挨了一顿鞭子,野性收敛了些,但没过几天,老毛病就又犯了。
  乞颜哈察也曾经想过,不让奈木扎到旅游景点做生意了,但旅游旺季生意实在太火爆了,四匹马忙不过来。更关键的是,奈木扎早已名声在外,许多游客就是冲着奈木扎才走进他家蒙古包的,指名道姓要骑乘奈木扎。送上门来的钞票不赚,这也太白痴了啊。乞颜哈察就在这样矛盾的心境下,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继续让奈木扎在桑巴盟旗旅游景点自家的骑马摊服役。
  奈木扎终于惹下了大祸。
  今天早晨,同以往无数个早晨一样,乞颜哈察迎着地平线冉冉升起的太阳,将五匹马从马厩牵出来,来到草原。正值初夏,草原上绽开星星点点野花,把碧绿的草原装扮得分外美丽。顺着一条用白沙子铺成的哈达似的公路,几辆旅游大巴就像移动的蒙古包缓缓驶进草原。忙忙碌碌的一天又开始了。同往常一样,游客涌到乞颜哈察的骑马摊前,争相骑马照相留念,争相在草原扬鞭跃马。
  排在前面并指名要骑奈木扎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国字脸,理着小平头,戴着一副墨镜,脖子上系着一条跟狗链子差不多粗的金项链,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一看就是个有钱有身份的人,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男子,也不知是秘书还是保镖,或许是秘书兼保镖吧。
  乞颜哈察抓住笼辔,秘书兼保镖的年轻男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左一个董总,右一个董总,将那个被称为董总的男子扶上了马。
  董总执缰踏镫,挥挥手,示意乞颜哈察闪开,然后在马鞍上坐得笔挺,潇洒地扬起右手,做了个领袖造型。那气势,那做派,就像领主在巡视自家的庄园。
  秘书兼保镖的年轻男子赶紧掏出一架高级数码相机,咔嚓咔嚓连续不断给董总照相。
  乞颜哈察退守在两米开外,紧张得手心出汗,唯恐会出现什么意外。让他感到宽慰的是,这天奈木扎情绪很好,马耳半垂,马鬃瀑布似的朝两边自然下泻,马眼宁静如秋水,丝毫没有撒野迹象。
  好不容易照完相了,守候在一旁的乞颜哈察赶紧跨上前去,抓住笼辔,就往草原牵拉。他希望尽快牵着奈木扎在草原那条既定的路线兜一圈,赶紧将马背上的董总打发走。他在呼伦贝尔草原做了多年旅游生意,接待过无数游客,经验告诉他,像董总这样颐指气使爱端架子的游客,最容易节外生枝,最容易惹出事端,早打发早好。
  不幸被他猜中,董总果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在固定路线兜了一圈后,乞颜哈察伸手想搀扶董总下马,董总却赖在马鞍上不肯下来了,咂咂肉感很强酷似驴唇的嘴唇感叹道:“辽阔的草原,奔驰的骏马,喷啧,感觉真的太棒了!比我在高速公路上开宝马的感觉还要好!”
  “老板,圈子兜完了,你该下来了。”乞颜哈察尽量用谦和的口吻说道。
  “才刚开始呢!我喜欢上这匹马了,模样英俊,脚步轻快,真是匹好马,我要骑个够!”
  “老板,说好的呀,二十块钱兜一圈。”乞颜哈察微笑着说。
  “你是怕我不付钱吗?笑话!”董总将缰绳末端攥成鞭花状,鞭指那位秘书兼保镖的年轻男子,做了个付钱的动作。秘书兼保镖的年轻男子立刻从鼓鼓囊囊的腰包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塞进乞颜哈察手里。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可能过于夸张了,但有钱能骑骏马,这句话却一点也不含糊。你摆骑马摊,就是让游客来骑马的;做生意,来者不拒,笑脸相迎,是最起码的商业道德;人家有钱,人家乐意在奈木扎身上大把花钱,你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乞颜哈察虽说心里有点疙里疙瘩,却也只好继续让董总骑在奈木扎身上,他则抓着奈木扎的笼辔,在那条固定的路线碎步小跑。
  五百块,二十五圈,没事,早晨喂料喂得饱,奈木扎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别说二十五圈,就是连轴转二百五十圈,也累不着它的。乞颜哈察这么想。
  又碎步小跑了两圈,董总似乎越来越喜欢骑在马上的感觉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乞颜哈察说:“你松手吧,不用你牵马了,我自己会骑!”
  乞颜哈察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老板,这匹儿马太年轻,不懂事,不爱听人使唤,性子还有点野,弄不好会伤着你的啊!”
  董总翻起了白眼:“我看它挺友善的,跟我特别有缘,是吧?”说着,董总伸出一只肥腻腻的手,轻轻拍拍奈木扎的脸颊,很自信地说。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奈木扎微微扭转头,用柔软的唇吻在董总手上柔顺地摩挲了两下,好像在表达这样一层意思:恭喜你,说对了。
  董总得意地笑了,挥挥手,示意乞颜哈察退下。
  乞颜哈察诚恳地说道:“老板,我不会哄你,这畜生确实性子野,不好驾驭哩。”
  董总不悦地说:“我花了钱,自由自在骑一圈都不行吗?你啰里啰唆的,听得我心烦。闪开!出了事我自己负责,要是把马给骑坏了,我照价赔你!”
  “老板,这畜生确实不好调教,已经摔过好几位游客了啊。”
  “那要看是谁在骑它。”董总两粒小眼珠里激情燃烧,“在我手里,就没有调教不好的东西。我问你,马容易调教还是人容易调教?人比马难调教多了吧?我告诉你,我手下几千名员工,没有一个敢在我面前调皮捣蛋的!”
  乞颜哈察还想说什么,那位秘书兼保镖的年轻人走了上来,态度友善、动作强硬地把他的手户从笼辔上扳开,并搂着他的肩,绑架似的将他从奈木扎身旁弄走了。
  董总神气活现地策动缰绳,向草原跑去。
  乞颜哈察放心不下,挣脱秘书兼保镖的年轻人的纠缠,追随在奈木扎屁股后面。他不愿得罪游客强行去抓笼辔,也确实担心会发生意外,便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跟随在马屁股后面奔跑,一面跑,一面还用蒙古语呵斥,不许奈木扎撒野捣乱。奈木扎还算听话,在乞颜哈察的呵斥声中,循规蹈矩按照规定的线路在草原碎步小跑。
  又跑了两圈,董总的英雄梦又开始膨胀了。跑到规定线路的尽头,奈木扎偏转马头想跑回来,董总猛拉缰绳,不许奈木扎转弯,还大声讥讽道:“你是驴吗?怎么像驴拉磨似的一趟又一趟转圈?广阔的草原,我们应该自由奔驰!去,向前跑,跑到地平线去!”
  乞颜哈察在马屁股后面赶紧用蒙古语厉声喝令:“不许跑!转回去!”
  缰绳在指挥奈木扎向前跑,主人乞颜哈察又在厉声喝令它向后转,弄得奈木扎无所适从,在原地蹈蹄兜圈。
  董总生气地訾骂道:“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外表看起来像匹百里挑一的骏马,其实却是个窝囊废,连跑都不敢跑!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啊!我来教教你吧,该怎么做一匹名副其实的骏马!”说着,他扬起一截缰绳,就像扬起鞭子一样,在奈木扎后脖颈上啪啪抽了两下,口中还念念有词:“驾,驾——”
  董总的第三个“驾”字顶在舌尖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奈木扎突然向前蹿跃,董总猝不及防,一下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在草地上摔了个嘴啃泥,那副墨镜像一只黑鸟,在天空划出一道弧线,飞进碧绿的草丛。
  奈木扎在乞颜哈察家的骑马摊服役已经半年多了,背上骑过无数游客,所有的游客都对它和颜悦色,都用赞赏和敬畏的眼光打量它,骑在它背上都小心翼翼生怕摔下来,可眼下这个骑在它背上的董总,不仅吆五喝六,还粗声粗气骂它,甚至扬起缰绳抽它;平心而论,攥在董总手里的那截缰绳很短,抽得也很轻,就像在给它搔痒痒;但它的自尊却受到了很大打击,好心情被破坏了,脾气变得暴戾,用突然向前蹿跃的办法,将背上之人摔落下来。
  你不尊重我,也休怪我不尊重你。
  许多人都会犯同样一个错误,总认为只有人类才有自尊这种高级情感,自尊是人类的专利,动物身上是不存在自尊这种感情的。这大错特错了,许多动物身上都有自尊这种情感,而且表现得还相当强烈。
  董总从马上摔落下来的一瞬间,乞颜哈察飞奔而至,一把揪住散落在马背上的缰绳,将企图向草原纵深奔逃的奈木扎抓在了手里。
  秘书兼保镖的年轻人赶紧去搀扶董总,但董总一个鲤鱼打挺,自己从地上跳了起来。初夏的呼伦贝尔,青草茂盛,草地柔软得就像地毯,董总从马背上摔下来,虽然摔了个嘴啃泥,却毫发未损,连皮都没擦破一点。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董总抖抖肩扭扭腰曲曲腿,确认自己身体一切正常后,便笑骂道:“哦,还算是有点血性,他妈的,我就不信降服不了你!”说着,便一把从乞颜哈察手里抢过缰绳,在那位秘书兼保镖的搀扶下,再次跨上马背。
  奈木扎重重打了两个响鼻,脸垮了下来,本来就很长的马脸拉得更长了。它不断地踢蹬马蹄,抓刨地面,显然,它对骑在自己背上名叫董总的人已经产生了反感。
  董总勒转马头,向着一望无垠的呼伦贝尔草原,摆出一个扬鞭策马的造型,嘴里驾驾有声,企图放马奔驰。
  乞颜哈察赶紧在后面用蒙古话低声喝令:“不准飞奔!碎步溜达!”
  毕竟是从小养大并亲手调教过的马,还是服从主人指令的,便用碎步向草原纵深小跑而去。
  董总或许曾经从小说和影视作品里获知一星半点关于骑马的常识,晓得用双腿夹紧马的肚皮,能让马快速奔驰,便灵机一动使出了这一招,用两条腿去夹马肚皮,但他骑的是配有马鞍的马,两条腿根本就夹不到马肚皮,只有穿在马镫里的两只脚能触碰到马的肚皮,于是他就用两只脚去踢马的肚皮。
  “驾,驾驾!再不快跑,我踢爆你的肚皮!”
  董总的两只脚是穿在马镫里的,马镫是用铁做的,踢在马肚皮上,当然疼痛。奈木扎惊嘶一声,一直克制着的野性爆发了,扬起前蹄,身体直立起来,紧接着,像股旋风似的朝前蹿跃。
  乞颜哈察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当奈木扎扬起前蹄直立起来时,董总就已经像坐滑梯似的往下滑落,奈木扎朝前蹿跃时,董总便翻身落马。地下是厚厚的牧草,如果正常从马背摔下来,是不会摔伤筋骨的,倒霉的是,董总因为刚才在用穿着马镫的脚踢马肚子,他使劲地踢,一只右脚便伸进马镫里去了,身体从马背上摔下来,脚脖子却卡在了马镫里,结果,马拖着他一条腿往前奔跑。这有点像古代五马分尸的酷刑,董总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乞颜哈察高声喊叫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赶奈木扎。四周的游客,还有那位秘书兼保镖的年轻人,也都大惊失色,胡乱尖叫起来。
  此时此刻的奈木扎,已进入癫狂状态,把乞颜哈察的喊叫当作耳边风,疯狂地拼命地往前奔跑。董总躺在地上,就像玩草原滑板一样,快速向前滑行,青青的草原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清晰的压痕……
  等到乞颜哈察终于追上奈木扎,董总已经被拖拽出五六百米远,西装掉了,裤子也撕烂了,嗓子也叫哑了,满脸血污。紧急送往医院抢救,检查结果,右膝关节脱骱,右脚掌骨裂,还断了两根肋骨,起码卧床三个月,医疗费少说也要上万。
  董总的律师已将状纸递交法院了,索赔金额高达二十万。
  二十万,对一个普通牧民家庭来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赔不起啊。
  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当然该狠狠教训!
  皮鞭呼呼作响,每一鞭下来,奈木扎身上就会隆起一条蚯蚓似的血痕。它愤怒地嘶叫着,渐渐的,它的声音嘶哑了,马眼里涌起一片晶莹的泪花,世界变得一片模糊,恍然间,主人手里那根鞭子,变成一条眼镜蛇,吞吐着鲜红的信子,露出倒钩状毒牙,正在一口一口噬咬它的身体……它再也支撑不住,放弃了反抗,也放弃了挣扎,两眼一黑,身体一软,栽倒在地。
  乞颜哈察长叹了一口气,抹了抹挂在眼角的泪,收起了皮鞭,坐在奈木扎身边,默默抽起了烟。
  大概两支烟的工夫,奈木扎清醒过来,又挣扎着站立起来,低垂着马头,也低垂着马尾,在马的形体语言中,这意味着驯服与顺从。
  “唉,莫怪我心狠,往死里打你,你也实在太野了啊,你晓得你闯的祸有多大吗?把我家的天捅了一个大窟窿啊!”乞颜哈察一面用事先准备好的草药涂抹在奈木扎身上,一面说道,“你要记住这个教训,再敢撒野,我会活活打死你的!”
  奈木扎明白了,作为马,一旦它的缰绳攥在人的手里,意味着它的命运也就攥在了人的手里。缰绳,对像奈木扎这样性情刚烈的马来说,就是枷锁,就是镣铐。
  涂抹完草药,乞颜哈察将奈木扎牵回马厩,一路上,奈木扎垂头耷尾,似乎已被彻底驯服了,但它的内心并没真正屈服,只是将与生俱来的那股野性,深深地埋藏到了心底。
【二 野放普氏野马】
  野放这群普氏野马的计划就要正式实施了。所谓野放,就是彻底结束这群普氏野马由人工饲养的历史,让它们回归到大自然去,在广袤的戈壁草原自生自灭。
  野放普氏野马计划实施的标志,就是烧毁这两排马厩和后面的几幢建筑物。一句话,就是放一把火,将这所坐落在准噶尔盆地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内的“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纵火焚烧。
  正值黄昏,太阳像一只硕大的红球,缓慢向地平线滑落。漠风吹过,几只暮归的鸟,从低空飞掠,洒下几声啁啾。
  一群马,准确地说是一群普氏野马,正在马厩旁的空地上吃草。领头的是一匹雄马,棕红色的皮毛颜色很深,腰背中央那条脊中线漆黑如墨,马脸上有一块醒目的白斑,未经修剪的短而粗的鬃毛逆向耸立。头马编号117,还根据它脸上那块白斑的形状,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白鹰。
  白鹰大口咀嚼着草料。这是紫苜蓿,马最爱吃的一种野草。草料十分新鲜,带着阳光的味道,吃起来很爽口,量也十分充足,堆得像一座小山,足够二十来匹马放开肚皮吃个饱。更让白鹰感到惊喜的是,紫苜蓿里还掺着香喷喷的麦麸,对马而言,麦麸是上等饲料,相当于人类宴席上的鱼翅或鲍鱼。在白鹰的记忆里,已经好多年没吃到麦麸了,大概在它还是小马驹的时候,断奶后的几天时间,饲养员喂过它几顿麦麸。
  野马群埋头猛吃,一片沙沙沙进食声,每匹野马都恨不得多生出一张嘴来,多享用一些可口美食。
  白鹰当然不知道,这顿丰盛的晚餐,也是人类赐给它的最后的晚餐。
  在离野马群进食点约五十米开外,停着一辆涂着迷彩色宛如一只巨大七星瓢虫般的敞篷越野吉普,站着四五个人,有的在用照相机照相,有的在用摄像机摄像,有的在往越野吉普里搬运东西。
  一位中年男子,两条浓眉紧锁,背着手,看着野马群进食。他就是野马繁育研究中心的主任曹人杰。按理说,让这群普氏野马回归大自然,正是野马繁育研究中心的工作和最终奋斗目标,也是他曹人杰坚守了二十年的事业与理想。现在,目标就要实现了,他理应感到高兴才是。遗憾的是,此时此刻,曹人杰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相反,内心充满纠结,有一种离别的伤感与失落。
  夕阳离地平线只有两三丈高了,这群野马终于风卷残云似的将堆成小山似的草料消灭干净,无论雄马、牝马还是马驹,每匹野马都吃得肚儿溜圆,快把肚子给撑破了。吃饱后,野马群以白鹰为轴心,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地上,有的缓步溜达,有的互相用马嘴啃拭对方身体,休闲消食,优哉游哉。
  那匹名叫白鹰的头马,一面用舌头卷食粘在嘴唇上的几粒麦,一面昂首四顾,并有节奏地踢蹬前蹄。白鹰的形体动作表明,它即将昂首嘶鸣,奔向旷野。野马群也会追随着它这匹头马,奔向旷野。
  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高级工程师杜仲明,将手中一支松明火把点燃,递到曹人杰面前,轻声说道:“曹主任,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差不多了,点火吧,也算是为这群宝贝野马送行。”
  曹人杰接过松明火把,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沉甸甸的。这个“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虽然简陋、虽然破败,却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一砖一瓦都凝聚了他的心血。
  二十年前,曹人杰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国家林业局机关工作,就在这一年,国家林业局启动了“野马返乡计划”。
  所谓“野马返乡计划”,就是将流落在国外的普氏野马引回祖国,引回故乡,引回它们祖先曾经生活过的新疆准噶尔盆地。
  说起普氏野马,就不能不提到一段令人心酸的历史。
  19世纪七十年代末,也就是一百三十五年前,当时的俄国政府奉行扩张政策,急需繁育优良马种,以组建凶悍的骑兵部队。于是,在沙皇的支持下,上校军官普热瓦尔斯基带着一支探险队伍,深入中亚腹地进行探险和科考活动。
  探险家们来到新疆准噶尔盆地,意外发现有成群的野马在戈壁和草原奔驰。
  本来,欧洲大陆生活着许多野马,学名叫欧洲野马,在贪婪欲望的驱使下,随着人类大规模恣意捕杀,欧洲野马的数量急剧减少。1876年,最后一匹欧洲野马在乌克兰原野遭到野蛮捕杀,至此,动物学家们宣布:欧洲野马彻底灭绝了。
  因此,当普热瓦尔斯基在准噶尔盆地看到成群奔驰的野马时,兴奋得难以名状,狠狠掴了自己几个耳光,以证明自己不是幻觉,也不是在做梦。
  探险家们向千百年来过着自由洒脱生活的野马们举起了猎枪,一匹又一匹野马倒在了人类的枪口之下。
  随队的标本师立即将马皮从头至尾囫囵剥下,共获得了九张完好无损的野马皮。
  1878年,当九张野马皮被拿到巴黎万国博览会上炫耀时,世人震惊了,整个欧洲轰动了:在中亚大陆深处,竟然还珍藏着这世界上唯一也是最后的野马!
  1881年,这种原产于中国准噶尔盆地的野马,被正式用一个欧洲人的名字来命名:“普热瓦尔斯基野马”,简称“普氏野马”。
  发现野马的消息迅速传遍欧美,可怜的野马立即遭到来自世界各地探险者的大肆追逐捕猎。由于难以制服剽悍的成年野马,于是探险者等到春暖花开野马产驹的时候,将抓捕的魔爪伸向刚刚落地的小马驹。
  探险者用猎枪击毙域越疋成牛马,然后盯着小马驹追赶。小马驹们惊恐异常,竭力奔跑,最后不是跑炸了肺,跑断了腿,就是成为了“战利品”。
  近百匹小马驹被装在简陋的牛车里运往欧洲,但最后只有一半小马驹挺过了漫长旅途的煎熬,活着到达欧洲,被运进捷克布拉格、联邦德国慕尼黑等几家城市动物园。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相继爆发,两足行走的人类忙着互相残杀,战火纷飞,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去关心四足行走的野马呀,圈养野马的数量不增反降,二战结束时,还剩下不到二十匹了。
  那些生活在准噶尔盆地野生状态下的野马的命运就更悲惨了,数量直线下降,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便很难在野外见到野马的踪影了。1966年,匈牙利动物学家在中蒙边境见到八匹一群的野马,这是人类最后一次在自然界见到野马。此后,这种曾叱咤旷野的高贵生灵,在自己的故乡可悲地灭绝了。
  二战结束后,人们才又开始重视那二十匹硕果仅存的人类饲养状态下的普氏野马,在荷兰海牙成立了国际野马基金会,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普氏野马由二十匹发展到干余匹。
  虽然种群数量上升了,但长期的圈养使野马丧失了野性,同时丧失的还有珍贵的基因。DNA研究表明,野马的基因逐代以10%的速度消失。换句话说,这些生活在欧洲的普氏野马,如果继续被圈养的话,再过若干代,野马的基因将丧失殆尽,野马不野,或野马非野,野马的精髓将不复存在,与普通的家马没什么区别,徒留一个野马的名声而已。
  国际自然与自然资源保护联盟的专家们经过研究一致认为,只有把野马再次引入自然,让野马在故乡的原生环境里重新开始独立的野外生活,野马才能恢复自由高贵的本性,才能保住其遗传多样性。
  1978年10月,国际野马基金会在荷兰海牙召开特别会议,正式提出在中国放养野马。
  1985年,国家林业部门花费巨资,从英、美、德三国引进十一匹百年前被人掳走的野马后裔,并制定了“野马返乡”计划。
  在海外整整流亡一百年的野马与终于要回到自己的故乡了。寂寞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戈壁草原将再次被野马雄壮的嘶鸣唤醒。
  那时候,曹人杰刚参加工作不久,还是个充满理想满怀激情的热血青年。当得知“野马返乡”计划后,激动得夜不能寐,连夜给组织上写了申请,还在申请书上按了血手印,坚决要求到准噶尔盆地去,坚决要求投身到野马返乡的事业中去。
  那个年代,是个激情澎湃的年代,颇流行叹破手指写血书以表决心。
  曹人杰农大畜牧系毕业,学的是兽医专业,所学专业与野马返乡完全契合,又是志愿从大城市前往边疆工作,理所当然成了最佳人选,很快被任命为卡拉麦里国家自然保护区“野马繁育研究中心”主任。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年。
  野马返乡之路注定是不平坦的,按照国外专家制定的实施方案,野马返乡必须经历五个阶段:即适应性饲养——栏养繁殖——半散放实验——自然散放实验——自然野放。
  这是五个依次递进的发展阶段。每个阶段的时间跨度为两年至八年不等。
  所谓适应性饲养,就是在戈壁滩用木头搭起一个个围栏,每一匹野马单独圈养,彼此可望而不可及,在平静的生活中慢慢适应新的环境。普氏野马的祖先虽然生活在准噶尔盆地,但流亡海外已整整一个世纪,若按野马平均寿命三十岁计,已经是第四代移民了,若按野马三岁性成熟计,已经是第三十多代移民了。准噶尔盆地与欧洲大陆,在海拔、气候、水土、植被、空气、食物乃至人文等诸多方面,都有很大不同,因此,这些海归野马对故乡环境有一个重新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为两年。
  让曹人杰颇感欣慰的是,在他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精心照料下,十一匹海归野马全部安然度过了适应饲养阶段,无一减员。
  所谓栏养繁殖,就是当野马完全适应当地环境后,工作人员巧点鸳鸯谱,让它们在圈养状态下交配产仔。计划生育政策管不了它们,它们是多子多福,多多益善。这个阶段是野马返乡计划能否顺利实施的重要基础。没有繁殖就没有生命,没有相当数量的个体,种群复壮就是一句空话,只有繁殖起相当数量的新生命,才能确保野马返乡计划顺利推进,才能让野马这个珍贵物种在故乡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这个过程为十年。
  让曹人杰引以自豪的是,在他和同伴们的不懈努力下,短短十年时间,在故乡这块神奇的土地上,新二代、新三代甚至新四代野马相继出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旺盛的生命力不可遏止,这个阶段结束时,十一匹海归野马发展成二百二十匹庞大野马群,而且无一匹畸形马。这些在故乡繁殖的健康的新生代野马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就像一个高效孵化器一样,相继在甘肃武威、内蒙马鬃山、青海可可西里建立新的野马繁育研究中心,中国大西北,连成了一条绵延四千公里的野马生存带。
  所谓半散放实验,就是利用沟壑、河流、林带等地形地貌,辅以铁丝网和木栅栏,圈成几平方公里至几十平方公里的散养区,让马群在一个相对开放的环境中生活。半散放实验最重要的环节,就是用自然组合与人工选择相结合的办法,形成野马群,也称野马部落,挑选并培养头马,树立头马权威,为将来的野外生存做好各方面准备。这个过程为三年。
  让曹人杰备感得意的是,在他的科学合理的安排下,半散放实验期间,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形成了七个相对固定的野马群,每群五至二十匹野马,每群野马有一匹强壮的雄马带队。他知“马”善任,七匹头马都很称职,忠实地履行头马职责,将若干雌马和一两匹年轻雄马或半成年儿马团结在自己身边。
  这一点非常重要,野马属于群居动物,必须依靠群体力量才能战胜敌害,才能有效保护幼马,才能在严酷的大自然里获得生存权;可以这么说,野马部落是野马的生存保障,建立起相对固定的野马群,算是在野马返乡过程中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所谓自然散放实验,就是拆掉所有铁丝网和木栅栏,拆掉一切樊篱,只保留这个野马繁育研究中心的野外基地,让野马享有高度自由,愿来则来,愿去则去,来去自由。假如在野外找不到足够的食物或水源,饥渴难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基地来,工作人员便会提供食料和饮水,帮助它们渡过难关;假如遭遇了暴风雪,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披着满身雪花跑回基地来,工作人员便会在马厩里烧起炭火,帮助它们度过严寒;假如受伤或生病了,一经发现,基地的兽医就会随时出诊,对它们进行救治。工作人员还会根据季节与牧草变化,深人野马活动区域,适时适量投放饲料,降低它们的生存风险。一句话,就是能随时得到人类帮助的野外生存,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军队里的实弹演习,为实战做最后的准备。这个过程为五年。
  让曹人杰骄傲的是,五年的实验期结束时,参与实验的七群野马,有四个野马部落的野马数量增加了,有两个野马部落的野马数量持平,只有一个野马部落减员。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证明经他和他的团队培育出来的野马,已基本能适应当地的环境,具备良好的野外生存能力了。
  于是,进入了野马返乡计划的最后阶段:自然野放。
  如果把自然散放实验比喻为实弹演习,那么自然野放就好比是进入了实战阶段。实弹演习与真正的实战毕竟有着质的差别。自然野放,充满风险和挑战。
  其他六群野马,已陆续野放了。这群由头马白鹰率领的野马群,是最后一个进行自然野放的野马群落。
  曹人杰高擎火把,松脂哔哔啵啵燃烧着,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夕阳终于坐到了地平线上,辽阔的戈壁,就像涂了一层胭脂,变成一个红彤彤世界。
  那匹编号117名叫白鹰的头马,腿部的肌肉绷紧了,昂起马头,就要迈步向旷野奔驰。突然,曹人杰大叫一声:“白鹰——”
  野马的听觉十分灵敏,白鹰立刻偏转马头,向曹人杰凝望。
  曹人杰将手中的松明火把递还给杜仲明,快步去到身上刻着117编号的头马面前,张开双臂,想去搂抱马脖子。
  白鹰灵巧地转动身体躲闪开去,并往后退了两步。
  它虽然是人工饲养下长大的,但血液里流淌的是野马的血,更重要的是,历经五年自然散放实验,对人的感情已经不像马驹时那么信赖那么炽热了。当然,如果它是一匹真正的野马,人别说走到它面前了,只要靠近它约两百米左右,它就会疾奔而去。但它毕竟是人工饲养大的,尤其是与曹人杰之间,有着一段不寻常的特殊感情,不好意思在听到他大声喊叫它名字时装着没听见,不理不睬,决绝而去。因此,它的表现有点微妙,既没有疾奔离去,也不愿让他搂着自己的脖颈亲昵,便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相距两三步远,保持一个若离若即的距离。
  曹人杰微微有点尴尬,自嘲地笑笑说:“哈,对不起,我太冲动了。白鹰,你做得对,你对所有两足行走的人,都应该保持一份必要的警惕。哦,我是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再没有人会给你喂食喂水,再没人会给你烤火取暖,所有的问题都要靠你自己设法去解决。你是一匹最棒的雄马,我不会看错的,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我们对你的期望,你一定能率领你的马群,用你坚强的马蹄,踏碎生存道路上的所有绊脚石,成为最勇敢最优秀的头马,不不,成为戈壁草原叱咤风云的野马王!”
  曹人杰讲得很动情,话音铿锵有力,语言也带有诗的激情,那是发自肺腑的临别赠言,也像是家长对出门远行的儿女殷切的叮咛与嘱咐。
  对牛弹琴,对马说话,对方当然一句也听不懂。
  夕阳谢幕般地缓慢沉入地平线,只剩下半只火球还在地面跃动燃烧。野马群里,有两匹牝马发出嘶鸣,有一匹半成年儿马起劲地在原地蹈动,马蹄踩在砾石上,发出咔咚咔咚的声响,那在催促白鹰起驾奔向旷野了。
  白鹰两条后腿直立,两条前腿向内勾紧,身体竖了起来,欢快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便向前疾驰。马群紧随其后,寂静的荒野响起杂乱的马蹄声,矫健的身影在胭脂般火红的夕阳里渐行渐远,很快,棕红的马皮与瑰丽的晚霞融为了一色。
  戈壁滩扬起一片轻烟似的沙尘。
  一瞬间,曹人杰眼睛热辣辣的,涌出一片泪花。他并非感惰特别丰富的那种男人,他成年后,极少流泪。如此热泪盈眶,这辈子也就两次。去年秋天,女儿赴咨澳洲留学,他送女儿去机场,当女儿迈进检票口的一瞬间,他也觉得眼睛一热,眼前一片模糊。
  他与那匹名叫白鹰的野马,确实有一段非同寻常的感情。
  十年前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109号母野马要分娩了,109号母野马牙口二十岁,是第一批从欧洲引进的十一匹普氏野马中的一匹,第一代海归野马;一般来说,雌马的生育年龄为牙口四岁至二十二岁,超过这个时间段,便会停止发情;109号母野马牙口二十,明显属于高龄产妇。
  那段时间,基地的专职兽医回家探亲了,曹人杰学的就是兽医,便由他亲自接生。检查下来,胎儿过大,且胎位异常,又是年高体弱的高龄产妇,分娩过程极其艰难,折腾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在一串震耳欲聋的霹雳声中,受了惊的109号母野马身体一阵剧烈抽搐,将小马驹缓缓送出产道,但年事已高的109号母野马力气耗尽,血也流干了,再也没能站起来。
  这匹一出生便成了孤儿的小马驹就是白鹰。当然,它有父亲,但野马这种动物,父亲的概念像空气一样稀薄。
  野马属于哺乳动物,小马驹必须靠母乳才能养大,用牛奶或其他乳制品来替代的话,小马驹极有可能会患上肠道疾病。开始,曹人杰将白鹰牵到其他正在哺乳期的母野马跟前,想替它找一个奶马。但野马这种动物,母性的光辉只愿意照亮自己生的小马驹,对非亲生的小马驹一概排斥。他想了个办法,将母野马的眼睛蒙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或许稀里糊涂就给白鹰喂奶了。但野马的嗅觉远比他想象的要灵敏得多,刚用狸猫换太子的办法将白鹰送到母野马面前,母野马使用马头坚决将白鹰顶开。曹人杰又想了一个办法,把母野马的鼻子也用布条蒙起来,让嗅觉失灵,再次偷梁换柱将白鹰换到母野马腹下,但母野马仿佛有第六感觉踢蹬挣扎,就是不让白鹰的嘴伸到自己的**来。
  没办法,曹人杰只好每天给哺乳期的母野马挤奶,然后将马奶倒在奶瓶里,再用奶瓶给白鹰喂奶。这项繁琐的工作持续了整整四个月,直到白鹰断奶为止。
  在白鹰两岁那年,刚实施半散放实验,白鹰贪嘴,也缺乏野外生存经验,误食了狼毒——一种混杂在牧草间剧毒的植物,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生命垂危。曹人杰守护在白鹰身边,洗胃、灌肠、输液、喂药,整整四天四夜没合眼,直到白鹰转危为安。
  他记得很清楚,当经过四天四夜的抢救,白鹰终于脱离危险,抖抖颤颤从地上站起来时,他欣喜若狂,紧紧搂住马脖子,人脸贴在马脸上一个劲摩挲,他发现,白鹰秀丽的马眼里涌出一片晶莹,他有一种感觉,它虽然只是一匹野马,但它很聪明也很懂事,知道是他将它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它流的是感恩的泪。
  他膝下只有一个宝贝女儿,没有儿子,他与白鹰之间,确实有着一种类似于父子的感情。
  白鹰健壮聪慧,又有曹人杰的特别关照,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个体数量最多的野马群的头马。
  感情世界有这么一条定律:付出的心血越多,爱得也就越深切、越牢固。
  他确实对白鹰有点偏心眼,把最大的希望、最强的期待和最浓的祝愿,都给了白鹰和它率领的野马群落。
  火红的夕阳终于落到地平线背后去了,夜色苍茫,黑夜正像一头怪兽,迅速吞噬大地。他重新接过松明火把,点燃了建筑物。马棚、宿舍和办公房都是用木板、土胚、油毛毡搭建的临时建筑,盛夏季节,天干物燥,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天空,照亮了旷野。
  他在这里工作生活了整整二十年,与这块土地结下了深厚感情,与这所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结下了深厚感情,与这群珍贵的普氏野马结下了深厚感情,现在他却要亲手一把火将眼前的一切化为灰烬,马去厩空,人去屋倒,二十年心血顷刻间化为乌有,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但理智告诉他,必须烧毁这一切,这样才能断绝野马群对人类的念想,才能割断野马群对人工饲养的依恋,破釜沉舟,彻底决裂,才能使野马群没有退路、义无反顾地迈向自然野放的新的征程。
  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虽然化为灰烬,但野马的繁育与研究工作仍将继续,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组建若干个野外观察小组,配备必要的器材,深入野马活动区域,进行跟踪观察,收集科研资料,必要时暗中进行保护。这项工作也同样很艰难很辛苦。
  远处,传来野马的嘶鸣声。
【三 叛逃】
  虽然这位小姐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它有点头昏,虽然她涂着红蔻丹的指甲梳理它的鬃毛让它感觉很不舒服,虽然她嗲兮兮甜腻腻的笑声让它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很想猛烈蹦跳两下,玩个恶作剧,让她大惊失色,尖叫起来。
  但它只是想想而已,它晓得,它必须克制住想要撒野的冲动,做一匹循规蹈矩的好马。假如它蹦跳或奔驰,不小心将骑在它背上的游客摔下来,主人的鞭子就会像毒蛇一样噬咬它的身体。
  “驾,驾驾!”背上的小姐照完相后,发出了奔跑的指令。
  它碎步小跑起来,看起来是跑,其实比走快不了多少,慢吞吞,稳当当,比在风平浪静湖面上的游船还要平稳。
  “跑得也太慢了吧!驾驾驾,跑快点!”背上的小姐大概想过一把女中豪杰的瘾,也许是想在同伴面前表现英姿飒爽的丰采,便尖声尖气催促,还卷起缰绳,轻抽它的脊背。它把她的催促当耳边风,这只马耳朵进,另一只马耳朵出。别说尖声尖气催促了,就是在它耳畔放鞭炮,它也不会惊慌失措;别说用缰绳末稍轻它的脊背,就是用毒蛇似的皮鞭猛烈抽打它的身体,它也不会暴跳如雷。它仍不紧不慢地碎步小跑,并一丝不苟地按照圈定的线路行走。
  它早就学会了隐忍,自打那次因摔伤董总而遭受那顿鲜血淋漓的鞭笞后,它就学会了隐忍,把一切不愉快都藏在心里,把一切撒野的想法都压到心底。
  它驮着一个又一个游客,在闭着眼睛也绝对不会走岔的道路上一圈又一圈绕行,机械得就像一匹木偶马。
  游客很满意,乞颜哈察更满意。太阳落山时,骑马摊收摊了,乞颜哈察捏着一厚叠花花绿绿的人民币,眉开眼笑地冲着它说:“奈木扎,你晓得你今天做了几单生意吗?哦,你是马,你不会数数,我告诉你,七十二单!啧啧,一千四百四十块哪!奈木扎,你是一棵摇钱树,你是我乞颜哈察家的大功臣。你现在这种状态,我打心底里喜欢。我现在才明白,汁么叫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只要保持现在这种状态,我发誓,我乞颜哈察手里的鞭子再也不会落到你身上。”
  它伸出舌头在主人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含目垂首,一副最温顺最驯服的模样。
  主人慷慨地剥了一支香蕉,塞进它的马嘴:“啧啧,你简直就像是换了一匹马,你原来性子那么暴躁,顽劣捣蛋,简直就像一匹野马,现在变得这么乖巧,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嘿嘿,玉不琢不成器啊。我做梦都会笑出声来哩,你真是我的宝贝疙瘩!”
  乞颜哈察喜孜孜地牵着奈木扎到桑巴河去洗澡。
  它知道,只要它不再撒野,主人会永远宠它爱它。主人视它为摇钱树,顿顿用麦麸、黄豆、玉米这样的精饲料喂它,把它喂得膘肥体壮,马皮泛着一层油光。说实话,做这种旅游景点木偶马,对像它这样年轻力壮的儿马来说,轻松得就像在玩儿。碎步小跑,七十二圈跑下来,气不喘、汗不流。别说一天跑七十二圈,就是跑七百二十圈,也累不倒它的。瞧瞧那些在马帮里运送货物的马,上百斤重的驮架压在身上,跋山涉水,忽而跋涉泥泞的沼泽,忽而攀登陡峭的雪山,天天累脱一层皮不说,行走在只有一条牛毛细路的悬崖峭壁间,一不小心还会连马带货架摔落百丈深渊;瞧瞧那些拉大车的马,拖着笨重的大车在那些布满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奔走,沉重的劳役压得它抬不起头,累得汗流浃背不说,步子稍稍放慢些,鞭花就在耳畔炸响;瞧瞧那些农户用来耕地的马,拉着几十斤重的犁铧,在田野里艰难行走,在烈日下辛苦劳作,想偷懒,没门,农户凶狠的骂声就会灌进马耳,火辣辣的鞭子就会落到马屁股上……
  它知道,比起那些运货、拉车、耕地的马,它应该说是很幸运的了。工作轻松,吃得又好,主人唯恐它身上浓重的汗酸味会让游客反感,也唯恐它身上的跳蚤扁虱会吓跑游客,所以每天收摊后都会带它到桑巴河洗澡,并细心地为它梳理皮毛。毫不夸张地说,它享受了一匹马所能享受的最好待遇,养尊处优,容光焕发,日子过得无比滋润,堪比马的国王。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该有什么挑剔,更不该有什么抱怨。然而,它并不快活,恰恰相反,感觉十分压抑,时时有一种叛逃的冲动。这种叛逃的冲动,就像酒在发酵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浓烈。
  奈木扎不是一匹普通的蒙古马,它是一匹有着蒙古马、汗血马、普氏野马和东洋马混合血统的杂交马。追溯它的家谱,要从成吉思汗说起。
  当年蒙古铁骑远征欧亚大陆,所谓铁骑,就是骑着战马挥舞马刀冲锋的骑兵。连年征战,马匹损失严重,急需大量优秀的马匹。更严重的是,当蒙古大军兵锋指向西亚时,遭遇了汉武帝时期就赫赫有名的汗血马。所谓汗血马,就是这种马奔跑流汗时,流出来的不是白色透明的汗液,而是红色如鲜血的汗液,于是,这种马便被命名为汗血马。汗血马身材高大,奔跑如飞。蒙古铁骑在骑着汗血马打仗的西域骑兵面前吃了大亏。
  成吉思汗震怒之余,命令在蒙古草原大量捕捉当时很常见的野马,与蒙古马和俘获的汗血马进行杂交,以期能培育优良战马,补充部队,与骑着汗血马作战的西域骑兵抗衡。若干年后,蒙古大军一代新的战马诞生了,皮毛颜色与蒙古马相仿,但身材高大,比普通的蒙古马要高出半个马头,既有蒙古马的吃苦耐劳,又有野马的凶悍与刚烈,又像汗血马一样奔跑如飞。就凭借着这些杂交的优良的战马,蒙古铁骑差不多席卷整个欧亚大陆。
  历史很快翻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蹄蹂躏华夏大地,各族儿女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奈木扎的上五代祖先,一匹蒙古马、野马和汗血马混血杂交马的后裔,名叫朵朵的雄马,在一支抗日骑兵部队服役。一次战斗中,这支骑兵部队歼灭了一支日本骑兵联队,缴获了几匹体型健美秀长的东洋马,便将这些俘虏马编进抗日骑兵部队。
  正值春光烂漫,草原野花盛开,也到了马的发情季节。也不知是图新鲜还是赶新潮,朵朵公马竟泡起了洋妞,与一匹名叫梅子的东洋母马喜结良缘,产下了具有东洋马血统的混血混得一塌糊涂的杂种公马皮皮。三年后,皮皮也成为一匹在抗日战场纵横驰骋的战马。
  一场残酷的战斗,彻底改变了皮皮的命运。
  抗日骑兵部队与日军骑兵展开厮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双方的子弹都打完了,便用锋利的马刀互相斫砍。皮皮的主人,一位胡子拉碴的抗日老英雄,在砍翻了两名小鬼子后,被一位日本军曹从背后用手枪射杀,皮皮也身中两弹,倒在血泊中。
  野狼凄厉的嗥叫声,将皮皮从昏迷中惊醒,它睁开眼一看,宝石蓝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厮杀声和枪炮声都已沉寂下来,无数绿荧荧的狼眼在黑暗中晃动,狼嗥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突然,它感觉到背部有湿湿热热的东西在蠕动,它吃力地抬头一看,星光中,露出一张丑陋的狼脸,狼脸上两点绿光在闪动,哦,是一条大灰狼,一条长长的狼舌,正在贪婪地舔它的背脊,它突然间清醒过来,晓得是怎么回事了:人与马横尸战场,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散,引来了饥饿的狼群,血腥的战场,成了狼的盛宴。它打了个寒噤,一种强烈的求生愿望促使它跳了起来,就像炸尸一样,在大灰狼惊愕的嗥叫声中,一瘸一拐,奔向黑夜,奔向无尽的草原。
  背后,传来大灰狼悻悻的嗥叫声。
  幸运的是,大灰狼没有来追它,狼群也没有来追它。
  遍地都是人和马的尸体,对狼群来说,享用盛宴还来不及呢,逃脱了一匹负伤的马,无关紧要,也就没必要去追捕了。
  皮皮侥幸死里逃生,饿了啃一通野草,渴了喝两口泉水,慢慢养好了伤。马是合群的动物,它想回到曾经战斗过的抗日骑兵部队去,但茫茫草原,找了好几个月,也没能找到它熟悉的抗日骑兵部队。有一天,一群普氏野马经过它身旁,出于合群的本能,它追随这群普氏野马而去,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野马生涯。
  皮皮与母野马交配,产下混血后代,其中有一匹混血野马,还在小马驹时,有一次不知怎么搞的,与母马走散,孤独地在草原游荡。后来被呼伦贝尔桑巴盟旗一户牧民用套马杆逮住,圈养到马厩里,养大后看它身强力壮,便做为种马来使用,留下了一大群后代。生命的链条传到第三代时,便有了母马阿婉儿,阿婉儿又将野马、蒙古马、汗血马、东洋马的基因遗传给了奈木扎。
  奈木扎只是一匹马,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家谱与血统,但每一种生命,遗传基因都会扮演导演这么一个角色,引导或诱使该生命做出与遗传密码相对应的种种行为来。
  奈木扎就是对套在头上的马笼头,天生排斥,对绑在它身上的马鞍,天生就反感。尤其让它无法容忍的是,永远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碎步小跑,一遍又一遍兜圈子,速度缓慢得令它崩溃,空间狭隘得令它窒息。这不叫生活,这叫活着。它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它与生俱来的一种愿望,就是在辽阔的草原、浩瀚的戈壁,自由自在地奔驰。它身上流淌着野马的血液,野马所奉行的信条是:不自由,毋宁死。
  所以,当那次它将那位董总摔伤后,愤怒的主人好一顿鞭笞,它被迫低下了野马高贵的头颅,但它内心并没屈服,反而更坚定了想要叛逃的决心。它把怒火压抑到心底,它很聪明,它知道,自己头上套着马笼头,身上绑着马鞍,即使能找到逃跑机会,成功逃进草原或戈壁,但只要遇到人,一看见它戴着马笼头绑着马鞍,就知道它是逃逸或丢失的家马,立刻就会设法将它捉拿,押送回主人的马厩去。
  即使它能幸运地逃进浩瀚戈壁无人区,它头戴笼辔、肩挽缰绳、背绑马鞍,在野外生活,也会给它带来诸多麻烦,缰绳和马鞍上的绑带,都是用牦牛皮做的,厚韧结实,它的牙齿很难咬得断,就算它使劲地咬啊咬,把缰绳和马鞍上的绑带咬断了,套在它头上的笼头也绝对咬不到。谁有本事能伸出牙齿来咬自己的脸呢?
  咬不断笼头,那枚该死的金属做的嚼子,就会永远塞在它的嘴巴里,严重影响它吃东西,它又怎么能在野外生存下去呀?
  要想彻底逃离人类的束缚,要想做一匹自由奔驰的野马,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要去除掉象征着人类征服与占有的马笼头和马鞍。
  这需要耐心和隐忍,还需要一点表演的才能。
  它将叛逃的念头深深藏在心底,表面做出非常驯服的样子,对乞颜哈察发出的任何指令都一丝不苟地服从,喊停它就停,喊走它就走,对所有的游客都毕恭毕敬,想骑就骑,想骂就骂;回到马厩,也不再无事生非去招惹同伴;站在食槽前,肚子再饿嘴巴再馋,也不去抢食身旁同伴面前的食料,即使有同伴来抢它面前的食料,它也不再用脚去踢对方。
  温良恭俭让,宛如马里头的绅士。
  开始时,乞颜哈察似乎对它如此彻底变成一匹好马还抱有怀疑,保持着高度警觉,从不解开马笼头放它单独活动。在旅游景点骑马摊做生意时,眼睛紧盯着它,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它身旁。无论去到哪里,到小镇头包烟,到河里洗个澡,有事要离开它一会,哪怕离开几分钟,也要将它的缰绳套在拴马桩上,唯恐它会趁机捣乱。但慢慢的,发现它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再也不犯浑了,时间一长,怀疑之心便慢慢淡化,警惕的心弦也慢慢松懈。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消除了乞颜哈察的怀疑和警惕之心。
  那是盛夏一个闷热的下午,游客很多,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桑巴盟旗旅游景点的骑马摊才陆续收摊。从清早一直忙到黄昏,工作时间拉得很长,又没有风,整个草原就像装在闷罐子里,乞颜哈察家的五匹马都有点累了。乞颜哈察将五匹马牵到一块牧草肥绿的草滩,草滩上立着一根两米来高的木桩,是临时拴马用的,俗称拴马桩。他将五根缰绳都套进木桩去,木桩的高度,超过了马头的高度,任马怎么折腾,也无法将缰绳从拴马桩解脱出来。
  拴马桩四周都是青草,缰绳足够长,马可以在一个相对的空间里活动,啃食地上的青草。乞颜哈察想让五匹马在这里稍事休息,先啃点青饲料垫垫饥,然后再踏着落日回家。
  五匹马以拴马桩为轴心,散成一个圆形,每匹马占据数米宽一块草地,娴静地啃食青草。几百米开外,有一条十来米宽的小河,名叫桑巴河,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正是马兰头旺盛的季节,野马兰头有股特别的香味,洗净后用滚水一烫,剁碎后用酱油麻油一拌,喷香爽口,是酒宴上的高档凉菜,颇受游客欢迎,价格俏得让人咋舌。
  乞颜哈察拿了个花布袋子,到河边采撷马兰头去了。
  主人走后,马没了监管,便开始闹腾起来。那匹名叫山郎的儿马,风卷残云般将自己面前的青草啃个干净,便歪着马头,去抢母马阿婉儿面前的青草,阿婉儿自然不乐意,张嘴去咬山郎的耳朵,山郎惊嘶一声,拼命向外跳蹿……
  咚——矗立在草地上的两米来高的拴马桩折断了。
  这根比碗口还粗的木桩,也许是时间久了,风霜雨雪,已经腐朽,也许是白蚁侵袭,里头已被蛀空,在五匹马东拉西扯下,便齐根折断了。
  五根缰绳本来就是随意套在木桩上的,木桩一倒,不费吹灰之力,缰绳就从木桩里解脱出来。五匹马获得了小小的解放。
  儿马山郎欣喜若狂,立刻向草原纵深疾奔而去,享受这难得的自由。母马阿婉儿也兴奋地跑向远处一片草场,想立刻填饱自己的肚皮。其他两匹马,当然也兴冲冲地奔向草原,舒展筋骨,自由驰骋。
  说心里话,当发现拴马桩朽倒,那根束缚自己身体和灵魂的缰绳从拴马桩里解脱出来了,一瞬间,奈木扎也有想要奔逃的念头,机会难得,过一把野马的瘾也好啊!但转念一想,它又冷静下来。它身上还绑着马鞍,头上还套着笼辔,尤其那根长长的缰绳,拖在身上,是无法跑远的,很快就会被主人设法捉拿归案。此时此刻它撒腿奔逃,不仅逃不掉,还会引起主人的警觉,以后处处小心,处处设防,它就很难找到叛逃机会了。
  为了能有朝一日真正实现做一匹野马的愿望,它必须忍耐,必须克制冲动,寻找最佳叛逃机会。
  它伫立在折断的拴马桩前,一步也没有挪动,淡定地啃食身边的青草。
  乞颜哈察采了满满一袋子野马兰头,哼着小调回到拴马桩,一看五匹马跑了四匹,大惊失色,二话不说,扔了花布袋子,翻身骑上奈木扎的背,追赶逃散的马。
  很快,四匹跑散的马又都聚拢到乞颜哈察手里。
  毕竟,马是恋家的,暮色苍茫,黄昏时分的马,想要回家的愿望更为强烈;马也是愿意听从主人指令的,从小被主人养大的家马,偶尔从马厩或主人身边逃逸,不过是一种游戏,或者是一种生活的调剂,只要主人赶到身边叫唤自己的名字,马还是乐意回到主人身边的。马的这种秉性,也使得人类很容易就控制马、驾驭马。
  那场拴马桩前小小的风波,却彻底扭转了乞颜哈察对奈木扎的看法。当奈木扎以风驰电掣般速度在草原狂奔,将四匹逃逸的马成功领回马厩,乞颜哈察抓起一把香喷喷的炒青稞,塞到它嘴里,感慨地说:“啧啧,拴马桩倒了,五匹马跑了四匹,就你还站在原地没跑。我养了一辈子马,今天才明白,马也会改邪归正,马也会脱胎换骨,你的的确确变成一匹千里挑一最听话的好马了。”
  谁也不知道,奈木扎内心有一个真实的自我,外在有一个扭曲的自我,戴着两副完全不同的人格面具在生活。
  人有人的智慧,马有马的智慧。
  这以后,乞颜哈察对奈木扎的信任与日俱增,对奈木扎的戒备日益松懈:做生意时,游客骑到奈木扎背上,无论拍照还是在草原兜圈子,乞颜哈察不再亦步亦趋紧随马屁股后面贴身防范它撒野了;走在路上,也不再紧紧攥住缰绳唯恐它突然逃跑;回到家里,也不再立刻将它关进马厩插紧门栓,而是让它在蒙古包前空旷的院子里遛弯散步,享受片刻自由。
  奈木扎暗自高兴,种种迹象表明,它离实现做一匹野马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人以为马是低级动物,以为马没有智慧,以为人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可以将马掌控在自己手中,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动物面前,人一向自高自大,一向自以为是,一向自作聪明,所以人经常会在动物面前做出错误的判断,做出许多可笑的举动来。
  叛逃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早晨,进完食,饮完水,它被牵出马厩,来到蒙古包右侧摆放马鞍的地方,按照惯例,要在这里给它背上捆绑马鞍。
  它习惯地走到自己的马鞍前,静静等待。
  乞颜哈察拽着缰绳将它拉到一朵崭新的马鞍前,拍拍它的脸慈爱地说:“你原先用的那朵马鞍太旧了,也不漂亮,早就配不上你啦。好马配好鞍,你是千里挑一虹的骏马,就该配最漂亮的马鞍。哦,这就是我给你配的新马鞍,喜欢吗?”
  它顺着乞颜哈察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摆放马鞍的木架子上,果然有一朵崭新的马鞍,黄锦缎蒙面,四只角还垂挂杏黄的流苏,散发着新皮革特有的一股气味,看起来金灿灿,新崭崭,比起它原先用的那朵灰朴朴的旧马鞍,要漂亮多了。
  它用前蹄刨刨地,并昂起头轻嘶一声,表示自己很高兴。
  “嘿嘿,俗话说,马靠金鞍,人靠衣裳,你架上新马鞍,会出落得更英俊,成为人见人爱的骏马,成为我们桑巴盟旗,不不,成为我们呼伦贝尔草原最受欢迎的明星马。”乞颜哈察得意地说然后,他还抓起挂在木架上的一副笼辔,接着说:“哦,你的马笼头和缰绳也旧啦,也该换换啦。新马鞍配新笼头,这叫一身新。哈哈,等忙完这一阵,到了旅游淡季,我还要给你找匹漂亮的母马,让你做新郎官哩。”
  说着,乞颜哈察将那副新笼头搭在手臂上,腾出两只手,来解戴在它头上的那副旧笼头。当然只有解开旧笼头,才能套上新笼头。
  奈木扎垂着头,并将马头轻轻拱进乞颜哈察的怀,以方便主人替它更换马笼头。它的乖巧与配合,颇让乞颜哈察受用,他的动作也轻柔小心,生怕弄疼了它。
  奈木扎克制住心头的狂喜,静候命运转折的一瞬间。
  很快,乞颜哈察熟练地解开了它头上的旧笼头。他将旧笼头扔在地上,然后从手臂上取来新笼头,一只手托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便娴熟地将新笼头往它头上套。
  这是新旧两副马笼头更换交替的短暂空档,换句话说,在这短暂的数秒钟时间,奈木扎马头上,旧笼头已经卸掉,新笼头还没套上,处于无笼头状态。这是个干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就在乞颜哈察将新笼头套进马脸的一刹那,奈木扎突然马头用力往前一顶,顶在乞颜哈察胸口上,就像突然间打出了一记漂亮的直拳,乞颜哈察毫无防备,身体弹倒下去,仰面倒在了地上,手中那副用牦牛皮做成的染成金黄色的新笼头,像只鸟一样飞了出去。
  撞开乞颜哈察后,奈木扎转身就跑,跨过一米多高的木栅栏,飞快向草原奔驰。
  乞颜哈察惊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奈木扎跨出栅栏跑出好几百米了,他才如梦惊醒,一骨碌从地上翻爬起来,扯直嗓门大叫:
  “奈木扎——回来——回来——”
  奈木扎头也没回,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草原奔驰。奔向浩瀚的戈壁,奔向无人的荒漠,奔向天的尽头。
  它在人类身边生活了三年多,就算是人类豢养了它三年,它在桑巴盟旗旅游景点骑马摊服役了大半年,也算是回报了人类的养育之恩。它走得心安理得,它走得无牵无挂。
  它天生就是一匹野马,它要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
  它把人类戴在它身上的所有东西,缰绳、笼头、辔嚼、马鞍、尾珠等等,都还给了人类,唯一留下来的,是四只马蹄下的马掌。马掌是人类为了防止马在长时间、远距离奔跑时磨损马蹄,便让铁匠锻打出马蹄状铁块,俗称马掌,在炉子里烧得通红,再将烧红的马掌强行钉在马蹄上。所谓“钉”,不是用钉子钉进去的,是烧得通红的马掌熔化马蹄上的角质层,马掌与马蹄在高温下紧紧粘在了一起,比钉子钉进去要牢得多了。
  这种残酷的烙刑,人类还美其名日是为了保护马蹄。
  人类的脚比马蹄稚嫩多了,为了保护自己的脚,人类发明了鞋子,还嫌不够,还发明了袜子,双重柔软,双重厚实,双重保护。人类为什么不按照自己脚掌形状,锻打出人脚形铁块,做一副“人掌”,再将“人掌”烧得通红,烙在自己脚底板上呢!
  奈木扎无法像人类脱鞋子一样将马掌脱下来还给人类,四块马掌也算是人类留给它的永不磨损的痕迹和记忆吧。
  它跑得很快,它本来就是一匹年轻体壮的骏马,又有着想要逃离人类的强烈冲动,就像一团褐色的云,飞快向前跑去。有一只白色的鹳鸟,在低空与它并行飞翔,但很快,奈木扎就把鹳鸟远远甩在后头。
  等到乞颜哈察骑上另一匹马想去追奈木扎,奈木扎已成了天边一粒小圆点,很快,小圆点越来越模糊,融化在草原尽头。
  等待奈木扎的,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命运。
【四 水哟,救命的水】
  白鹰站在被烧焦的断垣残壁前,昂首嘶鸣。它使出吃奶的力气,从胸腔爆发出叫声。按理说,它是年轻力壮的雄马,声带也没问题,如此竭尽全力嘶鸣,叫声应该圆润响亮,就像吹响了穿透力很强的号角,可以传得很远很远。遗憾的是,虽然它声嘶力竭在叫,发出的声音却暗哑低弱,断断续续,完全听不出雄马嘶鸣的威风,“咴——咴咴——”就像沙子摩擦发出的声音,很快被荒漠劲风吹散了。
  它正处于极度干渴中,喉咙里就像塞满滚烫的沙子,无法叫出应有的分贝和气势来。
  白鹰是头马,头马的行为无疑有示范作用,好几匹普氏野马也都学着白鹰的样,昂首嘶鸣。虽然都因极度干渴只能发出像沙子摩擦的声音,但群马齐鸣,还是很壮观的,“咴——咴咴——”形成一波又一波声浪,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遗憾的是,它们叫了很长时间,侧耳细听,也没听到人的应答声。
  白鹰直立起来,身体尽可能抬高,站得高才能看得远。环顾四周,也不见它所熟悉的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任何一位工作人员的身影。
  它又翕动鼻翼,马的嗅觉灵敏,到处嗅闻,也没闻到人的气味。
  白鹰是在这个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出生并长大的,从情感上说,它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当年,这个家是何等热闹,数以百计的普氏野马在一起生活,还有许多热情善良的工作人员,照顾它们的饮食起居。那时节,白鹰与其他普氏野马一样,唯一感到缺憾的是,基地周围有围墙阻隔,它们无法到辽阔的旷野自由奔驰。它是血统纯正的野马,它的血管里流动的是野马狂野无羁的血液,它渴望能在旷野扬蹄疾奔。没过多久,命运成全了它,也成全了所有在这个基地生活的普氏野马,一夜之间,绵延几十公里那道铁丝网围墙被拆除了,活动范围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虽然有的地方仍然用木栅栏或铁丝网阻隔,但自由的空间比过去大得多了。当然,还是有遗憾,还是盼望着能毫无阻拦地投人大自然怀抱,过一种无拘无束的野马生活。命运之神让它再一次心想事成,所有的木栅栏和铁丝网都被拆除了,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樊篱烟消云散。它们获得了完全的自由,想到哪里去游荡就到哪里去游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监视。没人看管,没人呵斥。
  最令白鹰满意的是,在外游荡一段时间,或者食物紧缺了,或者水源有问题了,或者遭遇暴风雪了,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一回来就有吃有喝有住,生病了还有人管治疗。在白鹰心目中,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就是它们避风的港湾,就是它们的大后方,就是它们最牢固的靠山。
  毫无疑问,这是普氏野马与人类的蜜月期,也是它白鹰生命中最惬意最幸福最自由的一段时光。多好啊,既享受绝对自由,又有食物和饮水保障,这样的幸福生活,过一万年也不嫌多啊。如果它有选择权的话,它非常乐意永远过这样的日子。可突然间,人去楼空,不不,是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大后方没了,靠山轰然倒塌,它一下子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心里十分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鹰当然不知道,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甚至是要付出沉重的、惨痛的代价。
  在这短短半个月时间,白鹰带着野马群已经第四次回到这里了,除了烧成焦炭的断垣残壁,什么也没找到。每一次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连续四次,每一次来都见不到想见的人,每一次来都得不到想要的食物和水,白鹰的心里未免恐慌,甚至有一种被无辜抛弃的愤懑。它举起前蹄,狠狠踩踏已被烧毁的马棚一根房柱,进溅出几块焦炭,就像飞起几只黑蝴蝶。它又张嘴啃咬马棚一根已倒塌的横梁,咬了一嘴的炭灰,有点苦涩,味道不怎么样。
  咴——咴咴——
  两足行走的人啊,你们躲到哪里去了?那位口口声声把它当儿女看待的曹人杰,你躲到哪里去了?
  白鹰如此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望人类出现,如此高亢嘶鸣呼喊人类出现,绝非它对人类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它是马,且是普氏野马,野马者,就是与人类没有什么瓜葛的野生马,两足行走的人类曾经肆意猎杀和捕捉过它们,差点让这个物种在地球上消失,血海深仇,铭记在每一匹普氏野马心里;但它又是从小由人类豢养大的,在它生命成长历程中,吃喝拉撒睡,甚至包括寻找配偶和它在马群中的地位排序,都由人类一手包办代替,在与人类长期的相处与合作中,它早就养成了这样一种固定的思维模式:有麻烦,找人类;有困难,找人类;有问题,找人类。
  说白了,作为一匹普氏野马,白鹰对人类的感情很复杂也很矛盾。既讨厌人类,又感恩人类;既排斥人类,又依恋人类;既仇视人类,又离不开人类。
  现在它白鹰遇到问题了,碰到困难了,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得到人类的关怀和温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得到人类的帮助和救援,但无论它怎么折腾,也没人出来搭理它。
  它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干渴。
  卡拉麦里本来就是半荒漠地区,年降雨量很少。今年更是大旱之年,入夏以来,已经连续两个来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好几个水塘都干枯了,塘里的鱼都晒成鱼干了。野马不是骆驼,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有好几只胃,像小型蓄水池一样,能把水储存在体内慢慢享用,野马只有一个胃,也不具备蓄水池功能,奔跑起来还会大量流汗,两三天不饮水,野马就会虚脱、休克、死亡。
  白鹰率领的野马群,或者白鹰野马部落,已经整整两天没喝到水了,每一匹马都干得嗓子冒烟,每一匹马都干得喉咙里像塞满滚烫的沙子。
  天渐渐黑下来了,白鹰又渴又累。其他普氏野马也都又渴又累。它们在断垣残壁前徘徊了大半天了,还是连鬼都见不到一个。它们很愤慨,也很无奈。
  这时,身上烙有144号的一匹小母马,在空地上缓步行走,刚才还走得挺稳当的,突然问东倒西歪,好像表演舞蹈似的,靠在一根烧焦的房柱上,这才勉强没摔倒。
  白鹰明白,144号小母马之所以出现舞蹈状步履,是干渴造成的,那是因极度干渴而产生虚脱的前兆,再喝不到水,用不了多长时间,144号小母马走着走着便会马失前蹄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它伤心地垂下头。
  夜幕笼罩荒原,有一匹编号105名叫娜玛的母马,小步来到白鹰身边,用一只前蹄刨抓地面,砂砾被刨得哗啦啦响,那是在用马特有的语言提醒白鹰:天快黑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走吧!
  白鹰是这群普氏野马的头马,头马者,类似于人类部落的酋长,是野马群的核心与灵魂。在野马社会,凡同一群体的野马,都会服从头马指令,唯头马马首是瞻。
  这匹编号105名叫娜玛的母马,腆着大肚子,怀孕已足足有十个月,按照普氏野马孕期308——348天来推算,它已进入预产期。在普氏野马部落,一般而言,头马垄断交配权,娜玛当然是白鹰的爱妃,怀的也是白鹰的种。由于临近分娩,娜玛身体负担很重,体力消耗极大,极需进食饮水以补充快要耗尽的体能。这个地方荒凉干燥,属于半荒漠地区,过去是靠汽车从几十公里外拉水供人畜饮用的,现在人不见了,水当然也就不见了。这里土地贫瘠,本来草就很少,这几年饲养大批普氏野马,就像剃了光头一样,连草根都被啃得一干二净,变成了标准的不毛之地。既无水解渴,也无料充饥,再待下去无疑是等死。所以,娜玛焦急地催促白鹰赶紧离开。
  白鹰看看娜玛圆滚滚的肚皮,又看看夜幕降临的天空,叹息般地打了个沙哑的响鼻,扭头向旷野走去。它的步履沉重而缓慢,就像在沼泽地跋涉似的,每一步都很艰难,身上犹如驮着千斤重担,压得它快喘不过气来。
  白鹰心里清楚,野马群的干渴已到了极限,幸亏现在夜幕降临,空气中水分增加,到了下半夜,还会有薄薄一层露水,能缓解野马的干渴感,但倘若明天早晨以前还不能喝到水,太阳一出来,盛夏的戈壁就会蒸腾起白色火焰般阵阵热浪,干渴感便会再度猛烈袭来,起码会有三分之一的野马会**渴夺走生命。
  这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刻不容缓,生死攸关。它是头马,它责无旁贷,必须立即想办法解决。
  水哟,救命的水,到哪里才能找到水呢?
  其实,只要找到丰沛的水源,食物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起码解决了大半。谁都知道,在半荒漠地区,水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只要有水,土地就有生命,植物就会蓬勃生长,牧草就会葳蕤成片。
  白鹰心乱如麻,东南西北,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才能找到救命的水源。按理说,野马有方向感,真正在野外生存的野马,在成长的过程中,首先要学习的,就是了解哪里有丰腴的牧场,哪里有丰沛的水源,尤其对周边的水源了如指掌,那是维系生命所必须掌握的本领,所以每一匹成年野马,特别是野马群里的头马,心里都有一张清晰的水源图,哪里有水塘,哪里有河流,什么季节哪几个水塘会枯竭,哪几个水塘不会枯竭,个么季节哪几条河流会断流,哪几条河流不会断流,心里一清二楚,这样才能在半荒漠的水资源匮乏的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生存下去。
  遗憾的是,白鹰虽然是正宗普氏野马,但上溯家谱,祖先好几代都是在欧洲庄园长大的,它自己也是在野马繁育研究中心出生并长大的,寻找食物和寻找水源的能力早就弱化了,心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水源图。在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被一把火烧个精光之前,好像也不需要什么水源图,遇到干旱什么的,附近的水塘干涸了,没水喝了,熟门熟路,跑回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来喝就是了,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将一桶桶清泠泠的水倒进大水槽,管保它们喝个够。
  哪料得到,天有不测风云,突然问好端端的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被一把火烧个精光,态度和蔼的两足行走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牢靠、最方便、最丰沛、最清洁的水源被无情地掐断了。
  在旷野碎步小跑了一阵,白鹰不得不放慢脚步。它实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救命的水源。东西南北,似乎每一个方向都有可能找得到水源,又似乎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找不到水源。好比是在赌博,押宝不知道押在哪里好,押到哪里输的概率都远远大于赢的概率。最让白鹰紧张的是,这似乎是生与死的选择,万一选择方向失误,跑到天亮还找不到水源,它所率领的野马群就在劫难逃了。
  它不能不犹豫,不能不踟蹰,不能不谨慎了再谨慎。
  其实,也不能说白鹰就绝对找不到水源,事实上,它起码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喝到水。那个地方名叫乌龙潭,相传有一条黑龙潜藏在地底下,一年四季咕嘟咕嘟从地底下涌出蘑菇状泉水来,永不枯竭,形成面积约半平方公里的水面,变成一块不大不小的湖泊,四周植被茂盛,有野马爱吃的棱棱草、芦苇、红柳等,可以说是野马理想的饮水觅食之地。
  然而,白鹰却没有胆量带领它的野马群去乌龙潭饮水。
  那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死亡陷阱。
  那儿有狼。准确地说,有一群约十几只饿狼,守候在乌龙潭。
  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气候无常环境恶劣,不适宜虎、豹等大型掠食者生存,狼是当地最凶猛的食肉猛兽了。还有少量黑熊,但黑熊行动笨拙,对行动敏捷的普氏野马构不成太大威胁。
  在所有的大中型食肉动物中,狼适应环境的能力最强,具有非凡的生存本领,无论高寒山区还是热带雨林,无论荒漠戈壁还是平原丘陵,狼都能顽强活下去。毫不夸大地说,狼适应环境的能力可与两足行走的人媲美。
  狼的智慧也是出类拔萃的,这群野狼不仅霸占了乌龙潭,它们还知道,在这大旱季节,这里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渴极了的动物,不能不冒险前来饮水,等于自动送到狼嘴来的美食,狼便采取守株待兔的策略,守候在乌龙潭,等待那些渴得嗓子冒烟、渴得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渴得半死不活的动物前来送死。
  对这群野狼来说,不用费劲去寻觅、去追踪、去捕捉,花很少的力气,冒很小的风险,就能吃到美味佳肴,很划算,很聪明,当然也很狡猾和残忍。
  对那些铤而走险的动物们来说,为了水而葬身狼腹,很傻,也很可笑,却很无奈。
  事实上,昨天下午,白鹰也曾带着它的野马部落,前往乌龙潭饮水。当然也是**渴逼的,它想碰碰运气,或许因为日当正午,阳光猛烈,天气炎热,狼惧热不惧冷,会找个阴凉的地洞躲在凉爽的洞里睡午觉;或许狼群刚刚逮着一匹野骆驼或一只野驴,只只狼都吃得肚儿溜圆,不停地打饱嗝,已没有胃口当然也没有兴趣再去捕捉新的猎物了,这样它的野马部落就可以平安喝到解渴的水了。遗憾的是,命运之神并没有眷顾它,狼既没有钻进地洞睡午觉,也没有进过食、打饱嗝的迹象,恰恰相反,每一只狼都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它带着野马群离乌龙潭还有两百来米远,便被狼群发现,饥饿的狼呼啸着朝野马群扑来,幸亏野马的奔跑速度和耐力都胜过狼,白鹰带着野马群一路狂奔,总算胜利大逃亡,成功摆脱了狼的追捕。
  想起昨日下午的冒险,白鹰心里还不寒而栗。多么恐怖的狼啊,当狼向野马群发起攻击的时候,一只大黑狼就贴在它的身边与它齐头并进,相距最多有两米,它看得很清楚,白多黑少的狼眼里,闪烁着残忍狡诈的光芒,那副尖利的犬牙,白里泛青,从犬牙间吐出来的那股气流,恶臭难闻,弥漫着死亡与血腥的味道。野马是食草兽,凡食草兽,都本能地畏惧食肉兽身上那股茹毛饮血的气味。那只大黑狼,几次想扑上来咬它的脖子,它一面闷头快跑,一面抬起前蹄去踢大黑狼的屁股,大黑狼敏捷地躲开了,但这样一来,大黑狼奔跑的速度减弱下来,白鹰趁机一口气狂奔,总算摆脱了大黑狼的纠缠。
  白鹰当然不愿意再次去乌龙潭冒险。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它这辈子再也不愿跟狼见面了。
  野马群在旷野漫无目的地行走,天完全黑透了,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遥远的天穹只有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野马天生就习惯在黑夜中行走,来到一片被大大小小鹅卵石覆盖的古河道,白鹰想从左侧穿过古河道,往西北方向去,但走了几十步,突然感觉有点异样,似乎跟随在身后的野马群发生了小小的骚乱,它停下脚步扭头望去,114号小母马和另外五六匹野马,并没有像其他野马一样跟随在它身后往西北方向来,而是从右侧穿过古河道,登上一块高地,站在那儿,面朝东南方向,马脖子伸得笔直,好像在向前瞭望什么。没有月光,只有暗淡的星光,能见度很低,不晓得这几匹思想开小差的野马究竟是在于什么。
  白鹰有点好奇,便掉转马头,去到东南方向那块高地,顺着这五六匹逸群的野马视线望去,前方一团漆黑,并没有什么值得驻足的景象,也没有什么值得注目的事情。它疑惑地扭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怪异的现象:站在这高地上的五六匹野马,一字儿排开,马脸齐崭崭朝向东南方,马眼紧闭,马嘴上噘,作深呼吸状,马舌还像蛇舌般伸出来,不断舔吻自己的马唇,表情十分陶醉。
  这是在干什么呀?祷告?弥撒?诵经?念佛?许愿?还是吃了迷幻药?
  为了揭开真相,白鹰也站了过去,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突然间,一阵风吹来,它的唇吻间感觉到些微水汽,这水汽十分微弱,就那么丁点儿粉末状水珠,若有若无,似真似幻……白鹰恍然大悟,高地东南方向,刚好就是乌龙潭,刮的是东南风,旷野劲风,风将乌龙潭的水汽吹了过来,这些野马,早已渴得嗓子冒烟,水就像磁石一样紧紧吸引了它们的心,它们便做出怪异的举动,张嘴伸舌并作深呼吸状,让迎面而来的些微水汽滋润干裂的嘴唇和快要冒烟的喉咙。
  白鹰突然醒悟过来,手下这些野马,都因极度干渴而行为异常了,倘若不能尽快找到救命的水源,后果将不堪设想。现在,唯一有把握的水源,就是乌龙潭了。这其实是一道必须完成的选择题,是选择冒险去乌龙潭饮水,还是选择因干渴而倒毙荒野。
  无论如何,它也只能去冒险试一试了。
  它忐忑不安地向乌龙潭走去。
  月黑风高,正是杀戮的好时机,可以确信,乌龙潭边,狼正磨牙砺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呢!
  白鹰不再幻想穷凶极恶的狼是否会因故离开乌龙潭,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必须丢掉幻想,正视现实。它现在需要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既能让干渴的野马群喝到水又能免遭恶狼杀戮的办法来。办法总归会有的,天无绝人之路,同样的道理,天无绝马之路,狼有狼的狡诈,马有马的智慧。它必须运用马的智慧,让它的野马部落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风迎面吹来,带着些微凉意,也带着些微水汽。白鹰混沌的头脑突然变得清醒。狼很残忍,狼之所以让食草兽深痛恶绝,除了尖牙利爪外,狼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很灵敏,一般食肉兽只要接近狼的领地,便很难不被狼群发现。此时此刻,没有月亮,天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狼眼再厉害,也不可能看得很远,狼的视觉优势,似乎打了大大的折扣;刮的是东南风,风势不小,顶风而去,迎面刮来的风就像一堵墙一样,会挡住野马群的气味,这样,狼的嗅觉优势也会大打折扣;同样的道理,声音也会因为风向的原因而变得微弱,只要狼群处在上风口,野马群逆风而行,就有机会瞒过狼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喝到救命的水。
  不能光明正大喝到水,就只有悄悄去到乌龙潭偷水喝了。
  在离乌龙潭约两百来米时,白鹰迎着风,翕动鼻翼,仔细嗅闻,果然闻到了空气中夹杂着的狼身上的那股特有的腥骚味。再仔细看看,黑暗中,有数点萤火虫般的绿光在缓慢移动,毫无疑问,那是狼在行走,在寻找可以攻击的猎物。
  饥馑的狼眼,会在黑暗中闪动幽幽绿光。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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